這兩個字落在阿欽的心上,像火星濺入乾草堆,倏地燃起一小簇暖意。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轉過頭,繼續攪動鍋裏的粥。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見人影。阿欽盛了一碗給她,自己就着鍋沿喝了幾口。
小丫頭捧着碗,小口小口喝得很香。喝完了,她把碗舔得乾乾淨淨,然後擡頭衝他笑:“哥哥煮的粥,好喝。”
欽看着空蕩蕩的米罐,沒說話。
夜裏,小丫頭蜷在乾草鋪上睡着了。欽躺在硬板牀上,睜眼看着漏風的屋頂。月光從茅草縫隙漏進來,照在她安靜的睡顏上。她似乎夢到了甚麼好事,嘴角微微翹着,咕噥了一句模糊的夢話。
阿欽聽着那細微的呼吸聲,忽然覺得,這破窩棚,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他下了那張搖搖欲墜的牀榻,把屋中唯一一條被子蓋在她身上。
*
第二天一早,阿欽要出門做工。他把小丫頭叫醒,叮囑她:“我去城裏,晚上回來。你待在家裏,誰來也別開門。要是有人問,就說……我是你哥哥。”
小丫頭揉着眼睛坐起來,乖乖點頭:“好呀。”她忽然想起甚麼,又說:“周大夫家那個小哥哥,也讓我叫他哥哥。他長得也好看,但沒哥哥好看。”
阿欽系草鞋帶的手頓了頓,心裏莫名有些不快,但沒說甚麼。
他出門前,從懷裏掏出兩個銅板——這是他僅剩的財產了——猶豫了一下,又放回一個,把另一個塞進她手心:“要是餓了……自己買點喫的。”
小丫頭攥着那枚溫熱的銅板,眼睛彎起來:“哥哥早點回來。”
阿欽“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那一整天,他像瘋了似的接活。酒樓的碗碟洗完了,跑去碼頭扛麻袋;麻袋卸完了,又去幫貨行搬箱子。別人做一份工,他做三份。汗水把粗布衣裳浸透了一遍又一遍,結痂的傷口被鹽漬得刺疼,他咬着牙不吭聲。
傍晚散工,他沒像往常一樣去買最便宜的雜糧餅,而是繞到城東那家最有名的糕點鋪,用今日多掙的工錢,買了一塊雪白的、撒着糖霜的軟糕。糕點是熱的,用油紙包着,散發着誘人的甜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糕點揣進懷裏,貼着心口,像揣着一小捧易碎的夢。
回到窩棚時,天色已暗。
遠遠地,他看見小丫頭蹲在門口,正用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阿欽放輕腳步走近。
她寫的是字,端正好看,只是他一個也不認識。
賤民有幾個認字的?他是做工的時候偶爾見人寫,於是認得幾個,勉強辨認出其中一個有點像“人”字,便指着說:“這是‘人’?”
小丫頭擡起頭,看見是他,眼睛一亮,隨即又皺了皺小鼻子,搖頭:“不是哦,哥哥認錯啦。這是‘天’字。”
她用小樹枝指着另一個符號:“這個纔是‘人’。”
阿欽的臉驀地熱了。
一種混合着羞恥、自卑與惱怒的情緒衝上來——他連字都不認識,還自作聰明地指點別人。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懷裏,那塊溫熱的軟糕此刻像塊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縮回手,沒把糕點拿出來,徑直進了屋,開始生火做飯。
屋外,小丫頭還在寫。她似乎沒察覺到他的情緒,自顧自地哼着不成調的小曲。
阿欽把其他地方搜腸刮肚翻出來的糙米倒進鍋裏,添水,點火。火光跳躍,映着他緊繃的下頜線。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在抗議甚麼。
忽然,屋外傳來小丫頭清脆的聲音:
“阿欽哥哥——”
阿欽動作一頓。
“你一個人要做那麼多活,又要洗碗,又要搬東西,太累了。”她的聲音隔着破木門傳來,輕輕的,帶着點小心翼翼,“我剛纔不該說你認錯字的……對不起。”
阿欽捏着柴火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我在院子裏藏了寶貝給你。”她繼續說,語氣又活潑起來,“等你忙完了,要記得按照藏寶圖去找哦!就在我寫的字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