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他也確實很需要雙倍的工錢。
而且昨夜他路過柴房，從門縫裏看見那丫頭蜷在乾草堆上，抱着膝蓋看窗外的月亮，不哭也不鬧，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像只被丟在陌生巢xue裏的幼鳥，連哀鳴都忘了，怎麼會連害怕也沒有？
於是他忍不住走進去。
他推開門時，那丫頭正坐在乾草堆上，用撿來的小石子在地上擺圖案。
聽見聲音，她擡起頭衝他彎着眉眼笑。
又是那種乾淨的笑容。
阿欽把一碗稀粥和一個冷硬的窩頭放在她面前，轉身就走。
“哥哥。”脆生生的童音在身後響起。
阿欽腳步一滯，沒回頭。
“哥哥吃了嗎？”她問。
阿欽不答，徑直出了柴房，鎖上門。
鑰匙在掌心硌得生疼。
第二日，他照舊送飯。
那丫頭彷彿甚麼也不會，喫過飯的碗也不會洗，倒好歹會整齊地碼在門邊。見他來，她又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有點滑稽，卻讓那張過分漂亮的小臉多了幾分稚氣的可愛。
阿欽照舊把粥放下，轉身時，衣角被輕輕扯住。
他低頭，看見一隻小小的、乾淨的手捏着他打了補丁的衣襬。那丫頭仰着臉，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枯草編的、歪歪扭扭的螞蚱，遞到他眼前。
“給哥哥。”她說，眼睛亮晶晶的。
阿欽盯着那隻草螞蚱，又盯着她。
他習慣性地板起臉，想用這副陰沉模樣嚇退她——就像嚇退貧民窟裏那些總想偷他工錢、卻又被他眼神嚇得哇哇大哭的野孩子一樣。
可她沒有哭。反而把草螞蚱又往前遞了遞，笑容裏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阿欽最終接過了那隻草螞蚱。
指尖觸碰到枯草粗糙的紋理，也觸碰到她溫軟的小手。
他甚麼也沒說，走了。
第三日，他送飯時，發現她在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走近了看，是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不像字，倒像符咒。
阿欽放下碗，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你家人呢？”
丫頭擡起頭，眨眨眼，沒說話。
“前兩日不是會說話？”欽皺眉，話語之中帶上點急，“她們將你的舌頭剪了？”
花樓之中，這樣的腌臢事兒也不少見。買來的不當門路的孩子，不敢叫她們說話出聲，或者要懲治他們不聽話，就將他們的舌頭剪去。
丫頭搖搖頭，張開嘴給他看了自己好好的舌頭，又擺擺手，然後衝他做了個鬼臉。
阿欽明白了：她不是啞巴，只是不想說。
他心裏那點本就微弱的同情，又往下沉了沉。
一個被拐賣、又不肯開口說身世的孩子，在這世道里，結局大抵不會太好。
他離開柴房後，去前院找了張媽媽。
張媽媽正在對賬，被他打斷，很是不耐煩：“又怎麼了？”
“那孩子，”阿欽頓了頓，“真是被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