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寒夜裏有人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用體溫驅散所有溫暖。
也想念更早之前,在那些她還未恢復記憶、肆意依賴他的日子裏,每一個被他妥帖安放的瞬間。
容鯉如今大抵知曉了,展欽會失手打碎那個茶盞,大抵是因聽見了她脫口而出的那句“不許叫他來,我不想見他”。
是她說的話太傷人。
記憶矛盾交疊,該如何是好呢?
*
翌日朝會後,展欽便被召入御書房奏對。
順天帝問了些兵部改制、北境防務,展欽一一答了,條理清晰,言辭簡練。
順天帝聽着,目光卻偶爾掠過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起月前明顯清減了的臉頰輪廓。
公務問畢,殿內靜了片刻。
展欽忽然撩袍跪下:“陛下,臣……請辭兵部右侍郎一職,請準臣歸隱。”
順天帝眉梢微挑:“爲何?”
展欽垂眸,掩去眸底種種情緒:“臣德才淺薄,恐難勝任。且……臣身心俱疲,不堪驅使,懇請陛下恩准。”
他說得平靜,可那挺直的背脊裏,卻透出一股近乎枯槁的倦意。
順天帝看了他許久,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展欽心頭微震。
“展卿,”順天帝緩緩道,“你可知,當初武舉英才如過江之鯽,朕爲何欽點你做狀元?”
展欽瞳中微震,不由得擡頭望她,便見順天帝緩緩說道:“因爲你眼底,有窮極一生都願做的事。你考武舉爭狀元,在場上與人拼得頭破血流,不爲功名利祿,只爲做的那件事,”
“你如今做完了嗎?”
展欽不知該如何回應,甚至不知如何去躲開順天帝那雙如炬的眼。
這位堅毅強硬的女帝,看着他有些蒼白的面孔,不再強逼他回答。
“朕知道你在想甚麼。是覺得自己功成身退,家國安定,鯉兒已是太女之尊,已無用武之地;亦是覺得,長公主府已無你容身之處,索性連朝堂也一併遠離。”
展欽沉默。
“展欽,”順天帝喚他名字,語氣裏帶着一絲罕見的,屬於長輩的無奈,“你與鯉兒之間的事,朕本不該多言。但朕瞧着你們二人,一個在宮裏魂不守舍,一個在兵部行屍走肉,何以如此呢?”
她頓了頓,張典書便從外間進來,手中捧上一本裝幀尋常的書冊,遞到展欽面前。
封面上書四字:《男德誡書》。
展欽一怔。
“談菁爲鯉兒醫治有功,朕放了她的休沐。她離去之前,還心心念念記掛着你與鯉兒。此書乃談菁獻上,如今賜予你。”
“朕記得,你與晉陽前段時日感情甚篤,朕心甚慰。婚姻之道,貴在以恆。既已成婚,便當同心協力。此書你好生研讀,身體力行,早日搬回長公主府,殷切陪伴太女,便是對朝廷盡忠,對朕盡孝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幾乎已是明示。
展欽猛地擡頭,望向御座上的女帝。
“臣……當真可以……”
“你的名字,尚且還在鯉兒的玉碟之上。”順天帝目光平靜,卻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默許與鼓勵。
從前,於他與容鯉的事,總是他強求,陛下順水推舟,或是想着時機成熟,便將他剪除,展欽對此心知肚明。
然而如今陛下……已然允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