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一直對此事心懷愧疚。”順天帝的聲音裏帶着沉重的嘆息,“但朕從未想過要對白烏族動手。相反,朕一直暗中派人保護他們,生怕朕的身份泄露會給他們帶來災禍。”
“可等朕終於處理完北境戰事,騰出手來……得到的消息卻是,整個白烏族,已經被人血洗了。”女帝的指尖微微收緊,握住了御案的邊緣,指節泛白,“朕明明……明明沒有泄露消息。思來想去,只可能是身邊……出了叛徒。”
“後來查實,是宋星。”順天帝閉了閉眼,“她主動來向朕請罪,說是認爲白烏族日後會成爲朕的掣肘,恐被人利用來威脅朕。趁朕忙於戰事無暇他顧時,她便下了手。但她向朕保證,並未殺人,只是將他們強行遷居到了隱祕之處。”她頓了頓,聲音裏透出無盡的疲憊與諷刺,“她甚至不知道朕與烏桑……育有一子。”
“朕當時……”順天帝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壓下喉間的哽塞,“很痛苦,很憤怒。但宋星時任天下兵馬大元帥,權柄極重,關乎北境戰局,關乎社稷安穩。若貿然動她,牽一髮而動全身,恐致前線潰敗,生靈塗炭。爲了天下,爲了百姓……朕只能將這份恨與痛,生生忍下,隱而不發。”
“這件事,如鯁在喉,朕從未有一日忘懷。朕一直恨宋星,恨她的自作聰明,恨她的冷酷殘忍。但她對王朝,對天下,確實立下汗馬功勞。朕只能將這份私人恩怨,與她的公心分開來看,待她甚厚。”
“然而這些年,恐怕宋星自己亦因年紀漸長,熱血冷卻,開始後怕了。”順天帝的語氣轉爲冰冷,“恐懼當年之事被揭穿,恐懼朕的秋後算賬。這份恐懼滋生了更大的野心和瘋狂,她才鋌而走險,想要先下手爲強,徹底顛覆這朝綱。”
一段塵封的往事,牽扯着兩代人的愛恨情仇,權力的傾軋,家國的權衡,個人的悲歡……最終釀成了那場驚心動魄的宮變。真相往往比謊言更殘酷,也更沉重。
容鯉靜靜地聽着,心中百感交集。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籠罩了太多人,也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
她沒有問出那個最想問的問題——父親烏桑,是否還在人世?從母皇的神情和憐月的遭遇來看,答案或許早已不言而喻。有些傷痛,不必再揭開。
“母皇,”她輕聲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日後,就讓兄長留在宮裏吧。由母皇親自照料他,可好?談女醫說,他如今心性如同孩童,最需要親人的陪伴與呵護。”
順天帝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那片深沉的痛楚,漸漸被一種堅定的溫柔所取代。她經歷過無數風浪,堅毅早已刻入骨血,短暫的失態後,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緒。
“此事朕會安排。”她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目光重新落在容鯉身上,帶着審視,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只是,他的身份……不如不說。不若就現在這般,免得爲他招致禍患。”
憐月身份太過特殊,眼下又如孩童般懵懂,確實不宜恢復身份。
順天帝又嘆了口氣:“更何況……你的儲君之位,亦不能再起波瀾。朕倦怠應付這些事了,你兄長他,實在不必捲入其中。”
順天帝登基,本就是逆天而行,在滿是“夫爲妻綱”的中原大地以女子之身問鼎中原,很是不易。朝中諸人,能夠這樣平和地接受容鯉的儲君身份,除卻順天帝長久以爲來爲她造勢以外,亦因爲他們想要扶持旁人也不能,是以纔會在容琰受封齊王之時變成一片風吹就倒的牆頭草。
若是叫他們知道,順天帝膝下實則還有一位皇長子,又要掀出無盡的風浪來。
只是這些,順天帝不必與容鯉言明。
容鯉見母皇情緒平復,便起身準備告退。
憐月之事牽出舊日過往,母皇心中難免慼慼,容鯉不想再留在此地,叫她看見自己傷心。
然而,就在她轉身欲行之際,順天帝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炸響在容鯉耳邊:
“鯉兒。”
容鯉腳步一頓,回身:“母皇?”
母皇喚她,多是喚她的封號“晉陽”,如今又喊她的小名,是爲何?
順天帝看着她,目光深邃難測,帶着一種容鯉從未見過的、複雜的探究,與一絲絲的憐憫。
“你方纔爲你的駙馬討要身份,朕自然會爲他光復名分。只是……”女帝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道,“興許,你日後會後悔。”
容鯉察覺到母皇神色有異,如此語焉不詳,卻又分明暗示了甚麼。
“母皇何出此言?兒臣與駙馬很是和順,爲何會……”容鯉望着順天帝,心不知怎麼便“突突”地跳起來,有些心慌意亂。
順天帝明言道:“你有些記憶,實則與現實是全然相反的。”
御書房內,方纔稍稍回暖的氣氛,在這一瞬間,再次凍結。
窗外的日影,不知何時已完全隱沒。
暮色,悄然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