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憐月怔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女帝,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陌生,卻又夾雜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親近與信賴。他鬆開內侍的衣角,腳步不自覺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順天帝在看見憐月的瞬間,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她的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從他的眉眼,到鼻樑,再到略顯蒼白的嘴脣,每一寸都不放過。那眼神裏有震驚,有恍然,有深藏的痛楚,最後化爲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水光。
“來。”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朝憐月伸出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到朕身邊來。”
憐月猶豫了一下,回頭看看容鯉。容鯉對他鼓勵地笑了笑。他這才慢慢挪到御案邊,卻不敢真的靠近,只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微微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襬。
順天帝沒有強求,只是放緩了聲音,如同最尋常的長輩般問道:“你叫甚麼名字?是哪裏人?這些日子……過得可還好?”
憐月聽着這和緩的聲音,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些。他斷斷續續、詞不達意地回答着。他說自己在戲班子裏被取名叫憐月,其實姓周,不知道是哪裏人,只記得一些破碎的夢。他說談女醫和容鯉對他很好,給他好喫的,教他認字,還帶他看花兒。
他的聲音還有些口齒不清,思維簡單,卻奇異地撫平了順天帝眼中翻湧的激烈情緒。她耐心地聽着,偶爾輕聲追問一兩句,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他的臉,彷彿要通過這陌生的皮囊,看到內裏那個早已湮滅在歲月塵埃中的魂魄。
容鯉安靜地站在一旁,看着這奇異而溫情的一幕。她清晰地看到,母皇眼中那抹深切的傷感,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終於被投入一顆石子,激起了波瀾。
又過了一會兒,容鯉上前,溫柔地哄着憐月:“憐月乖,先跟這位姐姐出去玩兒好不好?外頭有剛開的花,還有小兔子。”
憐月似乎有些捨不得離開,又看看順天帝。順天帝對他微微點頭,眼中帶着鼓勵。他這才乖乖地跟着宮女出去了。
御書房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所有聲響。
母女二人再次相對,氣氛卻比方纔更加沉凝。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帶着舊日塵埃與血腥的氣息。
最終,還是容鯉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靜的殿內。
“母皇,憐月是不是……就是兄長?”
順天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深潭彷彿被投入巨石,激盪難平。
容鯉繼續說道:“兒臣第一次見到憐月時,就覺得他眉眼間……很像一個人。那時只覺得熟悉,卻想不起具體。後來聽了烏曲說的那些舊事,兒臣想了很久很久,忽然記起來……憐月的模樣,很像兒臣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偷偷翻開了母皇珍藏的百寶箱,在裏面看到的一幅畫。”
她頓了頓,觀察着母皇的神色:“那畫上是一個異族少年,眉眼英氣,笑容爽朗。憐月……和他很像。只是憐月的神態懵懂,少了畫中人的飛揚。”
“後來,憐月偶爾會提起一些混亂的夢境,說夢裏有‘大大殿下’,對他很好,教他騎馬射箭。他有時候會看着兒臣發呆,叫兒臣‘大大殿下’。起初兒臣只當他糊塗,可結合烏曲的話,再細想兒臣的眼睛……不像母皇,那或許就像……生父。”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堅定:“所以兒臣猜測,憐月夢中那個‘大大殿下’,或許就是憐月與兒臣共同的……父親。憐月記憶混亂,將夢境與現實、將對父親的印象與對兒臣的依賴混在了一起。而他,就是母皇與烏桑少主的……第一個孩子。是兒臣的……兄長。”
最後一個字落下,御書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順天帝久久沒有說話。她只是看着容鯉,目光復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於女兒的敏銳,有被揭開舊傷的痛楚,也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
一個肯定的答案。
無需更多言語。
容鯉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有些悶,有些酸,更多的是一種跨越了漫長時光的、遲來的瞭然與唏噓。
“烏曲說的故事,與真相有些相似,卻並不全然一致。”順天帝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穿越了歲月風霜的沙啞與疲憊,“他被宋星騙了,被仇恨矇蔽了雙眼,看到的、相信的,都是宋星想讓他看到的‘真相’。”
女帝微微仰起頭,目光似乎投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開始講述那段被塵封了太久的往事。
“當年朕化名潛伏,用的姓氏,確實是‘周’。”她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接近烏桑,最初確是帶着目的。但後來……是真的。”簡單的幾個字,卻承載了千鈞重量。
“我與他,真切地情濃。懷上第一個孩子的時候,我與他都滿懷期待。烏桑甚至讓孩子隨了‘周’姓,說這是朕給他的、最珍貴的禮物。”順天帝的嘴角牽起一個極淡、近乎虛幻的弧度,轉瞬即逝。
“後來北境戰事起,朕必須離開。走之前,朕向他坦白了一切。朕想帶他走,也想爭取白烏族的支持。”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覺得受到了天大的欺騙和羞辱,發誓與朕恩斷義絕,永不相見。朕……無話可說。欺騙是真,利用也是真,朕無從辯駁。”
“我們之間,確實有同生共死的情蠱。朕服了母蠱,他服了子蠱。他說他太愛朕,不捨得朕因他而死,卻願意爲朕而死。可這情蠱,在殘酷的真相面前,顯得那麼可笑又可悲。”
“趕朕走之前,他給了朕另一隻蠱。那是唯一能解開情蠱的蠱,但……會有極嚴重的後遺症。那時的烏桑……傷心欲絕,甚麼都不想管了,就這樣……把朕趕走了。”
容鯉終於恍然。原來她身上這糾纏多年、令御醫都束手無策的詭異“毒”性,根源竟在於此。並非她一直以來所以爲的,母皇早年遭人暗算所中,而是解除那霸道情蠱後,遺留下來的、糾纏兩代人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