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像是生怕自己再停留片刻就會泄露更多情緒般,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門。素色的衣角在門邊一閃,便消失了。
攜月和扶雲連忙跟上,細碎的腳步聲很快遠去。
屋子裏,瞬間只剩下展欽一個人,有使女們送來了洗漱的用具,擡來了浴桶,還有些新衣裳,又很快退下。
隔着些距離,展欽隱約聽見容鯉在外頭吩咐使女們自己要沐浴。
歡快的,真切的,活生生的。
陽光靜默地流淌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地上那件被丟棄的麻布孝服,像一團灰敗的陰影,蜷縮在青石板上。
展欽緩緩低下頭,看着那團陰影。
又擡起手,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臉,理了理凌亂的衣襟。
耳邊迴盪着她最後那句話。
“把我認識的那個展欽還回來。”
不是嫌棄,不是否定。
是一個要求。
一個帶着嬌嗔的、藏着希冀的要求。
她不是在推開他。
她是在告訴他,她想要見到的,是那個好好的、亮堂堂的展欽。
展欽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苦澀,可漸漸地,那弧度越來越深,眼底那層籠罩了許久的陰霾和絕望,像被陽光驅散的晨霧,一點點化開,露出底下清晰而堅定的光亮。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件孝服。
沒有像之前那樣粗暴地丟棄或拆解,而是仔細地,將它疊好。
粗糙的麻布在他手中被撫平褶皺,摺疊整齊,變成一個方正正的、不起眼的包裹。
然後,他走到水盆邊。
一圈兒水,映出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像是升起的朝陽。
他掬起水,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撲在臉上。冰涼的水刺激着皮膚,帶走淚痕和疲憊,帶來清醒的刺痛感。
他洗了很久。
直到感覺臉上的皮膚都被搓得微微發紅發熱,又拿起刮刀,將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仔細清理乾淨——自從離開京城,日夜只記掛容鯉一人,他實在有些不修邊幅。
刀刃偶爾刮過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他卻渾然不覺,只專注地看着鏡中那個漸漸清晰起來的輪廓。
刮淨鬍鬚,重新沐浴,這些他往日裏不過應付而已的事,今日卻被他當做聖旨一般好好對待。
最後,他打開使女們送來的衣裳。
挑出一身乾淨的月白色常服,料子不算頂好,但漿洗得乾淨挺括。展欽換上這身衣服,繫好腰帶,撫平每一處細微的褶皺,甚而在心中想,這是殿下今年予他的頭一件新衣。
做完這一切,他再次站到銅鏡前。
鏡中的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的紅血絲也未完全消退。
心力交瘁的痕跡並非一時半刻能抹去的,然而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蕪,不再是癲狂絕望的赤紅。
他在裏面看見了溫和的光亮。
因她而生的光亮。
展欽對着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