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粗糙的孝服被展欽從身上扯了下來,隨手扔在腳邊。
麻布落地,發出一聲悶響,揚起一小片細微的塵土,在陽光下打着旋兒。
只可惜,脫了這身孝服,裏頭也並不好看。
展欽身上是他昨夜原本穿的常服,同樣皺巴巴的,前襟還留着深深淺淺的淚痕,領口也有些歪斜,不成體統。
站在容鯉面前,被她那澄澈的目光打量着,展欽愈加意識到自己眼下如何不堪。
果然,容鯉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從凌亂束起的發,到泛着血絲的眼,到蒼白憔悴的臉,再到那身皺巴巴髒兮兮的常服。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仔細辨認,又像是在回憶對比。
過了片刻,她才輕輕“咦”了一聲,語氣裏帶着貨真價實的困惑,還有一點點……故作誇張的訝異。
“奇怪,”她小聲嘀咕,像是自言自語,又分明是說給他聽,“我記性向來是好的呀。”
她擡起眼,目光終於肯穩穩落在展欽臉上,那裏面盛滿了純粹的、不帶惡意的純然疑惑。
“我記得我昔日的那個駙馬,明明是母皇欽點的武狀元,是那個……嗯,禮部奏章上怎麼寫的來着?”她微微蹙眉,作勢思索,“‘風姿特秀,朗朗如日月入懷’,好像還有一句,‘行止端方,見之令人忘俗’?”
如此詞句,展欽聽過,從前也沒如何放在心上。
可如今被容鯉這樣一字一句的複述,只叫他臉熱。
“可是……”容鯉的目光再次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眉頭蹙得更緊,眼中的困惑幾乎要滿溢出來,“眼前這個人,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彤彤的,臉白得像紙,衣服……唉,”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婉轉又無奈,彷彿真的遇到了甚麼難以理解的天大難題,“衣服更是難看。”
她頓了頓,往前湊近了一點點,距離近得展欽能看清她長睫上細微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熟悉的的淡香。她睜大了眼睛,那裏面映出他此刻清晰的倒影,也映出她純然的不解。
“你……”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怕驚擾了甚麼,“你真的是展欽嗎?該不會……是這沙洲裏的甚麼精怪,或者是我太累了,眼睛發花,看錯了吧?”
她的話音剛落,屋外便傳來兩聲極輕的、壓抑不住的笑聲。
是攜月和扶雲。
她倆並未走遠,只是避到了廊下,此刻正通過半開的窗扉,看着屋內這出“殿下認夫”的戲碼。扶雲早已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連向來表情稀少的攜月,嘴角也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眼中帶着瞭然和淡淡的笑意。
殿下呀,還是那樣愛作弄人!
容鯉聽見笑聲,耳根那抹剛褪下去一些的紅暈又悄悄爬了上來。她有些羞惱地瞪了窗外一眼,可那眼神沒甚麼威力,反而讓她顯出了幾分小女兒的情態。
她轉回頭,不再看展欽,腳步略顯急促地走到桌邊,拎起茶壺想倒水,卻發現壺是空的。她抿了抿脣,把空壺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壺身。
“這地方真是……”她再次開口抱怨,聲音裏帶着點顯而易見的嬌氣和不滿,卻也像是在轉移話題,掩飾自己方纔那一連串“認不出”的表演,“幹得厲害。風裏都帶着沙子,吹得人皮膚髮緊,喉嚨也幹得冒煙。連口像樣的水都沒有。”
她說着,還擡起手,用手背輕輕貼了貼自己的臉頰,彷彿在驗證那裏是否真的被風沙刮糙了。
展欽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困惑地打量他,看着她故意複述那些讚譽之詞,看着她因爲侍女的笑聲而羞惱,看着她此刻抱怨沙洲乾燥時微微抿起的脣和輕蹙的眉。
“我不認得你是誰,倒瞧見個可憐憔悴的鰥夫。”金貴的長公主殿下直搖頭。
她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蜻蜓點水,帶着點未盡的話語和未明的情緒。
然後,她邁步,徑直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她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帶着點驕縱,又藏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羞澀的話:
“把我認識的那個展欽還回來。”
“不然……”
她拖長了語調,像是思考着要給予甚麼懲罰。
“不然,就不許來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