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在瞬間停滯。
展欽不需要思考便能辨認出她們。
攜月與扶雲。
此刻,她們竟然出現在了這裏。
出現在了這沙洲的宅院裏。
站在那排顯然有人在內的房舍門前。
像一個無聲的聲明,一個確鑿的證據。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猜測,所有的絕望和狂喜,在這一刻匯聚成滔天巨浪,將展欽徹底淹沒。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哽住了,只能發出一點氣音。
而那邊,攜月已經冷冷開口了。
“站住。”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冷冰冰的,沒有溫度,“此乃內院,外男止步。”
這句話,這個場景,這個語氣……
太熟悉了。
無數次,在長公主府,當他求見容鯉時,攜月就是這樣攔在寢殿門外,用同樣的語氣說:“駙馬,殿下無暇見您,請回吧。”
彼時這句話總是讓他感到難堪,拒之門外的失落將他籠罩,又叫他漸漸熟悉這種無望的冷落。
然而此刻,聽到這熟悉的阻攔,看到這熟悉的冷臉,展欽非但沒有覺得半點失落,反而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最深處洶湧而出,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想笑。
想放聲大笑。
想對這冷漠的阻攔,對這熟悉的場景,對這荒謬又真實的一切,發出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帶着淚意的笑聲。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月洞門下,沒有強行闖過去。他甚至微微低下了頭,垂下了眼眸,像一個真正被攔住的、守規矩的訪客。
他在等。
等一個聲音。
等一個人。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逝。庭院裏只有風吹過沙棘叢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已經漸漸散去的宣旨人聲。攜月依舊冷冷地看着他,扶雲依舊笑眯眯的,彷彿在欣賞一場有趣的戲。
然後,那絲熟悉的甜香,變得濃郁了一些。
從裏頭的房舍裏,漸漸飄散出來。
越來越近。
展欽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
房舍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
然後,徹底打開了。
一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逆着室內昏暗的光線,起初只能看見一個輪廓。纖瘦嬌小,一身樸素的中原使臣常服——靛藍色的圓領袍,腰間束着革帶,頭上戴着黑色的幞頭。這身打扮掩去了女子的窈窕,多了幾分中性的利落。
她站在門檻內,微微側着身,似乎在吩咐裏面的人甚麼。
然後,她轉過了身,面向庭院。
晨光正好照在她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