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長於審問,只需看一眼人的神情,便能判別對方究竟藏着甚麼心事。
周管家不是個善於撒謊的人。
或說,他平日裏不需要撒謊,所以一旦撒謊,那些細微的破綻,便在展欽面前無所遁形。
而且……
展欽的鼻尖微微動了動。
就在他去而復返的這片刻之內,庭院之中,似乎多了一點兒輕微的甜香。
那不是沙洲乾燥的塵土味,不是駝馬牲口的腥臊味,更不是宅院裏常用的異域薰香味。
那點甜香清雅柔和,彷彿花果一般生嫩,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名貴馥郁,絕不應當出現在這裏。
這香氣太熟悉了。
是“雪中春信”。
是長公主殿下最喜歡用的薰香。
她向來不耐煩用那些極爲濃郁的香精花油,只用這雪中春信燻暖衣裳,清冷之中裹着一絲絲甜意,恰到好處,點到即止。
展欽曾無數次在這香氣中擁她入眠,亦曾在離別後靠着殘留此香的衣物度日。
這香氣,可以出現在京城,可以出現在美輪美奐的長公主府,卻不應當出現在這荒僻的沙漠綠洲。
展欽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胸骨。他沒有再追問周管家——既然對方打定主意不說,追問也無用。他直接繞過周管家,朝宅院深處走去。
不是回自己住的廂房。
而是往後院。
這座宅院他住了許久,雖然大多時間困守在自己的小院裏,但對整體佈局也算了解。前院是待客和僕役住所,他住的東西廂房算是客院,而後院,一直是封閉的,據說堆放雜物,從未開放過。
周管家見他往後院去,臉色終於變了。
“公子!後院雜亂,您還是……”他試圖阻攔。
展欽充耳不聞。
周管家也沒有再追,只擦着自己額頭的汗,心中念着老奴實在是盡忠職守了。
展欽沿着迴廊快步疾走,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麻布孝服的衣襬掃過廊下的塵土,揚起細小的煙塵。晨光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土黃色的牆壁上,像一個執拗追逐光亮的孤魂。
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是一個小小的庭院,比他想象的整潔許多,也興許是剛剛打掃過。
地上鋪着齊整的油青石板,縫隙裏竄出幾促耐旱的雜草,幾叢沙棘頑強的生長在牆角,開着不起眼的小黃花。院中有一口石井,井邊放着木桶,桶中的水尚且在微微晃動,彷彿在無聲地昭告此處方纔還有人在用。
而院子的另一頭,是一排看起來更爲精緻的房舍。門窗緊閉,窗紙完好,隱有人影浮動。
有人在裏面。
當然,這些其實都無關緊要。
要緊的是,那排房舍的門口,正站着兩個人。
兩個女子。
穿着中原樣式的衣裙,顏色素雅,但料子絕佳。
一個站在左邊,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抱着手臂,目光如冰地盯着他。另一個站在右邊,微微歪着頭,臉上帶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裏滿是戲謔和看好戲的意味。
展欽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月洞門下,隔着小小的庭院,與那兩人遙遙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