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便是一片硃紅,視野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搖晃着。
是在馬車上。
他的手中正牽着一條繡金的紅綢,另一端孤零零地躺在他腳邊。
展欽想起來,這是他與容鯉大婚那日,自皇宮成禮之後,二人一同返回長公主府的路上。
這條紅綢的另一端……是容鯉。
展欽瞬間身體緊繃,僵硬而焦急地擡起頭,往對面看去。
一身鮮豔的嫁衣,鳳冠上的珠簾垂下,將她尚且稚嫩的容貌遮掩了八分。分明對這樁婚事極爲不滿,她卻坐得端正,姿態無可挑剔的端莊,卻渾身上下寫滿了疏離,一眼也不給他。
馬車碾過石板路,轆轆作響。
車廂裏靜得可怕。
展欽幾次想開口,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能聽見自己漸漸粗重的呼吸聲,能感覺到汗水沿着鬢角滑落,所有的話皆卡在喉嚨裏,變成無聲的吞嚥。
他把自己將要衝出口的嗚咽聲,用盡全力才變成一個模糊的音節。
然而對面的人兒似是半個字也不想聽他說,徑直將身子轉了過去,留給他一個描金畫銀的後腦勺。
珠串步搖晃動,金玉的碎響悅耳。展欽只能瞧見那硃紅嫁衣的後背上金線織就的鳳凰展翅欲飛,彷彿要掙脫這車廂的束縛,飛到九天之上去。
分明是極爲冷漠尷尬的情景,可在眼下的展欽面前,只叫他覺得恍若隔世,恨不得這馬車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他有勇氣擡起手,牽起那隻縮在袖中的柔荑。
眼眶之中承載不住的溼意滾落,將面前的一切皆模糊了,隨着馬車晃晃蕩蕩的,又變成另一重場景。
長公主府的花廳。
容鯉時常在此會客,也在此接見和她寫在同一個玉碟上,卻宛如仇人的駙馬。
深秋時節,窗外幾株楓樹紅得像火,偶爾有葉片飄落,打着旋兒飄落進花廳來。
展欽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浮着一層薄薄的沫子。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按例來請安,只是長公主殿下很不耐煩見他,從來都是隨口打發,都不願意請他進府。
所以展欽恍惚想起來,這是他們成婚半年之後,長公主殿下在順天帝面前捱了一頓說,這纔不情不願地將他請進來,勉強與他說兩句話。
展欽擡頭,果然見到容鯉正坐在主位。
只是她只允許自己坐在花廳之中距離她最遠的那個角落,展欽看不清她的模樣,只能看清她一身秋香色的裙裾,髮髻梳了起來,露出光潔的脖頸。
與這位不喜歡的駙馬見面實在是一樁叫她不喜歡的事,可大抵是因爲順天帝發了話,她也只能耐着脾氣,爲了緩和心緒,她手中捧了一本話本子,正看着聚精會神。
長睫在她的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陽光從窗格斜射進來,在容鯉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邊。
展欽又看不清她了。
他想說自己實在不爭氣,可目光總停留在她身上,哪怕是看不清也好。
“駙馬近日可好?”良久,長公主殿下才終於開口,眼睛沒離開書卷。
“勞殿下掛心,尚可。”展欽回答。
“喔。”她輕輕應了一聲,翻過一頁書,“本宮知道了。”
“謝殿下。”
然後便是漫長的沉默。
長公主殿下對自己手裏這本隨手拿來的話本子有無限的耐心,全然不曾分給展欽一個眼神。
可展欽還是挪不開自己的眼,只是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時候他不曾想過,原來這樣的場景,日後竟也會成爲幻象之中驚鴻一瞥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