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見容鯉不語,又笑道:“殿下若是覺得這個問題不中聽,覺得我問的太急了,那我換一個問題。”
“殿下可知道,陛下不允准殿下繼續查探雲滇諸事的原因嗎?”
容鯉心中隱隱約約有所察覺,那黑袍人就故作恍然大悟似的說道:“其實殿下,這兩個問題,有一個共同的答案呢。”
他嘆息,帶着一種誇張的悲憫嘆息:“因爲殿下的生父,並非中原人。”
“你說甚麼?”容鯉的聲音驟然拔高。
“殿下的生父,是雲滇白烏族的少主。”黑袍人一字一頓,“陛下以女子之身妄登大寶,從始至終,都始終爲人詬病。陛下龍興之地南方的反對之聲不絕於耳,北方軍閥亦是虎視眈眈。陛下想要一統天下,爲了穩固地位,陛下便欲將雲貴川三方異族勢力收歸己用。”
容鯉想開口反駁,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黑袍人繼續說着,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鑿進她的耳中:
“雲貴兩地的土司相對順利歸附,唯獨雲滇深處,有數個古老氏族拒不合作。其中最難纏的,便是白烏族。他們世代居於深山,精於製毒用蠱,族中男子多擅馭蛇蟲,女子能通草木之語。更棘手的是,當時的族長烏蒙——也就是殿下的祖父——對漢人深惡痛絕,曾立下族規:凡與漢人通婚者,逐出族門,永世不得歸。”
火光在容鯉手中顫抖。
她想起談女醫說的那些話。
滇南十餘年前便已破亡的大族,家徽紋樣與玉佩相似,所有知情人一夜消失……
“陛下當時急需白烏族的毒術。”黑袍人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北疆戰事膠着,敵軍擅用奇毒,我軍傷亡慘重。若能得到白烏族的毒經與解方,戰局可逆轉。於是陛下親赴雲滇,僞裝成誤入深山的採藥女,設法接近了白烏族的少主——烏桑。”
烏桑。
這個名字在容鯉舌尖滾過,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來一些先前一直覺得古怪的舊事。
那些事情,本不應當爲外人知曉。
“烏桑那時剛滿十七歲,被族中保護得極好,天真爛漫,不諳世事。”黑袍人頓了頓,“陛下年長,又歷經宮闈鬥爭,對付這樣一個少年,自是手到擒來。不過三月,烏桑便深陷情網,不顧族規,執意要娶這‘採藥女’爲妻。”
窯內的風忽然大了,吹得火摺子忽明忽暗。
容鯉的影子在窯壁上晃動,扭曲變形,像是另一個掙扎的靈魂。
“烏蒙族長起初堅決反對,但烏桑以死相逼,最終族長讓步,提出條件:若陛下能在族中祭典上通過三關考驗,便允她入族。”
黑袍人說到這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滿是譏諷:
“前頭的諸事,陛下人中龍鳳,自然能過。而第三關……飲下族中最烈的‘情蠱’,與烏桑結下生死契。”
容鯉的呼吸停住了。
“情蠱?”她喃喃重複。
“白烏族的情蠱,飲下後兩人性命相連,一方若死,另一方便會心脈俱裂而亡。”黑袍人緩緩道,“烏桑飲了,陛下……自然也飲了。只不過,陛下身邊向來不缺能人異士,殿下也認得的,您府上的談大人,解下如此情蠱,其實也不是難事。”
解了。
所以母皇還活着。
而那個烏桑……
“烏桑不知道這些。”黑袍人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娶到了心愛的女子,甚至爲了她,說服父親將族中祕傳的毒經抄錄了一份,作爲‘聘禮’。而陛下,也順理成章地懷上了烏桑的孩子,在族中愈發受族人認可。”
容鯉的手,按在了心口。
那裏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卻又像塞滿了碎石,硌得生疼。
“那個孩子,是個男孩兒,生下來很健康。那是陛下的真正的長子。只可惜……”他故意將那話一停,也不說了,反而繼續說旁的。
“好景不長。陛下在滇南生活愉快,與北方的戰事卻急轉直下,陛下必須回去坐鎮。”黑袍人的語速加快了,“她向烏桑坦白了一切——她的真實身份,她的利用,她的欺騙。烏桑崩潰了,想帶她回白烏族請罪,卻被陛下早已埋伏好的親衛拿下。”
“那一夜,白烏族寨火光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