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皇身邊最爲得寵的御前紅人,他除了往日裏跟在阿姐身後時,何曾見過她呢?
而眼下她卻就是這樣,帶着溫和慈愛的笑意,站在自己的面前,望着他。
牆裏牆外,昔年那些追着阿姐跑、討好着阿姐的人,也皆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底漏出一抹晦暗之色,想說些甚麼,最後卻只是輕輕問道:“……阿姐可還好?我想去看看阿姐。”
張典書面上的笑容從來無懈可擊,她只笑道:“長公主殿下抱病,尚未痊癒,待來日病癒,殿下自會見到,眼下殿下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於是清晨,容琰被內侍催着換上一身嶄新的親王朝服時,面上雖平和安定,指尖卻都在微微發抖。
“殿下莫慌。”伺候他的老內侍低聲寬慰,“陛下既讓您參政,便是看重您。您只需多看、多聽、少說話,總不會錯的。”
容琰對着銅鏡,看着鏡中不再稚嫩的眉眼,彷彿想從其中窺見自己與容鯉究竟有幾分相似,苦笑道:“嬤嬤,我不是怕上朝……我是怕阿姐。”
老內侍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長公主殿下那邊……您找個機會,私下裏見一見,解釋清楚就好。姐弟之間,總不會生分的。”
可容琰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當他乘坐的親王車駕駛入宮門,沿途遇到的朝臣紛紛避讓行禮時,那些或探究、或諂媚、或意味深長的目光,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罩住。
朝會上,順天帝當衆宣佈了齊王參政之事,又點了數字頗有分量的老臣,命他們“多多輔佐齊王”。一時間,恭賀之聲不絕於耳,容琰跪在殿中,只覺得背脊發涼。
容琰躬身行禮,擡起頭時,目光悄悄投向文官隊列中某個位置——那裏本該站着皇姐。可今日,那個位置空着。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下朝後,他被一羣大臣圍住,這個說“殿下年輕有爲”,那個道“國本有望”,他只能勉強笑着應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好容易脫身,剛走到宮門處,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馬車旁。
是容鯉身邊的女官扶雲。
容琰心頭一緊,想快步走過去,可扶雲很快又被旁人叫走了。
她是長公主殿下身邊有頭有臉的女官大人,可如今落到這些朝臣們眼中,其實也不過如此了。
自此以後,齊王府前車馬如龍。
往日清靜的王府街巷,如今被各色馬車轎子塞得水泄不通。每日都有來送拜帖的,有來遞薦書的,有直接帶着厚禮登門求見的。王府長史忙得腳不沾地,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與之截然不同的,便是往日鮮花着錦的長公主府前的冷清。
自打告病閉門,長公主府前便一日比一日安靜。
起初還有幾個往日交好的命婦遣人來問候,後來見殿下真不見客,便也漸漸少了。到如今,除了每日送菜送糧的雜役,幾乎再無人登門。
從齊王殿下獲准入朝議事,招納府官開始,長公主府,便更是門可羅雀。
硃紅大門緊閉,門前的石獅子孤零零蹲着,落葉積了薄薄一層,也無人清掃。
府內,容鯉坐在書房窗邊,手裏握着一卷書,卻半晌沒翻一頁。
窗外天色漸暗,雨淅淅瀝瀝落下來,打在外頭還不曾落下的秋葉上,噼啪作響。
扶雲輕手輕腳進來,點了燈,又在她手邊放了一盞熱茶,低聲道:“殿下,時辰不早了,可要用晚膳?”
容鯉搖搖頭,目光仍望着窗外:“琰兒那邊……今日如何?”
扶雲抿了抿脣,小聲道:“聽說門檻都快被踏破了。六部裏有頭有臉的大人,幾乎都遞了帖子。吏部王尚書親自帶着兒子去過,禮部的周侍郎也在王府待了整整一個時辰纔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還有……咱們府上從前常走動的那幾位夫人,今日也都往齊王府遞了拜帖。”
容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世態炎涼,本是常事。”
可那笑意未達眼底,大抵驟然從雲端跌落,砸在地上,也總會疼的。
容鯉放下書卷,站起身:“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