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鯉正將一疊疊的銀票往他包袱中塞,又將地契、書信等信物往他包裏放,一邊絮絮叨叨地同他說。
“江南蘇杭交界處,有一處我的小莊,地契在此,你要收好。”她碎碎念地叮囑,“莊子裏有舊僕看守,一應物什都是齊全的。你到了那裏,只需安心住下,就當去那兒……幫我收集一些江南最新的風物圖冊話本雜談甚的。每隔半月,我會派人去取。”
說罷,又擡起頭來看他一眼,小小聲道:“若有書信往來,可夾在書本之中。”
展欽沒有去接那地契,只是看着她:“殿下身邊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臣……可以換個身份留下,暗中相助。”
“不行。”容鯉自然想過,只是眼下形勢,實則容不得如此。她搖着頭,額上還纏着白色的細布,隨着她的動作一搖一搖的,“母皇的旨意可非玩笑。你若留在京中,母皇定會下手,非我想見之局。南方相對安寧,且我確實需要人在那邊留意些動靜。你此去,守好自己,便是替我解憂了。”
她說得在理,展欽無法反駁。
他做人臣子日久,自然知曉順天帝的行事風格,若真鐵了心要“清理”,自己留在容鯉身邊,反而是最大的隱患和靶子。
若殿下說,他去南邊有用處,那他便去。
他走到容鯉身側,看着她蹲在那裏小小一團,不肯將爲他收拾包袱之事假手於人,又碎碎念着同他說了許多叮嚀,心頭便一片痠軟。
容鯉還在反覆說,去了江南要記得與她通信,忽然感覺身後一暖。
展欽跪坐下來,將她整個擁入懷中。
他說:“殿下在京中,務必保重自身。”
容鯉小小聲地斥他:“做甚麼!我在收拾東西呢!非要惹得人難受。”
然而她還是轉過身來,偎在他懷中,靠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她也捨不得的。
“展欽,”她在他耳邊極輕極快地說,氣息溫熱,“南方……或許也不太平,萬事小心。若有異動,保全自身爲先,你只記得,你自身最重要。”
說到後來,她的話語之中也染上一點鼻音。
然而她還是將自己從展欽的懷中拔了出來,將那收拾好的包袱塞到展欽懷中,留給他一個冷酷的後腦勺:“去吧。馬車在後門等着,車伕是可靠的人,會安全送你出城。”
容鯉的聲音漸漸有些發緊,“……我要睡覺了,你快些走,不許留下來煩我了。”
展欽深深地望她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甚麼也沒再說。他提起地上的包袱,最後行了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書房。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長廊盡頭。
容鯉背對着門,直到那再熟悉不過的腳步聲消失之後,她才轉過頭去,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長廊,落下一聲嘆息。
她瞧着殘陽在牆頭落下的那一點餘暉,總覺得心中有些寂寥。
於是她往外頭走去。
順着展欽走過的路,她往外頭走。
走着走着,便愈來愈快,幾乎是跑了起來。
展欽剛到府門,正怔怔地垂眸,不知在想些甚麼,便聽得身後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回頭,便見她一下子撲到他懷中去了。
一點溼潤的水意打溼了他的前襟,帶着一點哭腔的聲音在他懷中悶悶地響起:“一定要好好的。我不叫你,你不許回來。”
展欽擁着她的力道不由得收緊了,幾乎將她揉碎在自己懷中。
他沒答容鯉憂心忡忡的叮囑,卻丟出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是吾愛。”
容鯉還不曾反應過來,剛要擡頭,便察覺到他低頭將一個吻落在自己的額上的傷旁,呢喃着喟嘆:“那紅封上原本想寫的,是吾愛卿卿。”
“只是想着,殿下未必想要瞧見那樣的紅封,因而提筆忘字,便丟卻了。不想殿下卻發現了。”
展欽輕輕扶着她顫抖單薄的脊背,與她冰涼的手十指緊扣,將暖意渡給她:“卿卿,我在江南等你,萬要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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