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明示了。
談女醫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重重叩首,立即應道:“微臣……明白。微臣定當謹守本分,盡心竭力,爲陛下分憂,爲殿下調理鳳體。”
“很好。”順天帝不再看她,目光轉向門口,“傳膳吧。”
那僵立在門口的女官如蒙大赦,連忙端着托盤,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將幾樣滋補菜餚與湯品,一一擺放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順天帝起身,移步過去,開始用膳,姿態平緩,彷彿方纔那場動怒從未發生過。
談女醫依舊跪在原地,直到順天帝用完半碗湯,淡淡說了句“退下吧”,她纔敢起身,躬着腰,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書房。
踏出那扇厚重的門,秋夜的涼風一吹,談女醫才驚覺自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溼了大半。她回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御書房,又想起長公主府中那位看似驕縱、實則愈發難以捉摸的殿下,心中一片冰涼。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記憶恢復之事,要“可控”,要“有用”。
而殿下的婚事,乃至殿下本人……都必須“回到正軌”。
可這個“正軌”是甚麼?由誰來定?
談女醫不敢再想下去,攏了攏衣襟,匆匆消失在宮道濃重的夜色裏。
*
宮中之事,長公主殿下卻彷彿分毫未知。
羣芳宴之後,她更是無拘無束,彷彿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滋味。
於是流言如同春日裏無根的飛絮,悄無聲息地滋長蔓延,不過三五日的光景,便已飄滿了京城的街巷茶樓。
“聽說了嗎?長公主殿下前幾日在羣芳園,將那些世家公子、他國王子,全給撅了回去!一個沒瞧上!”
“豈止是撅回去?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宮裏當差,聽說那三位內定的人選,都跑到陛下面前磕頭請罪,說自己配不上長公主殿下呢!”
“嘖嘖,長公主殿下這眼界……怕是高到天上去了。”
“眼界高?我看是心氣兒高!你們沒聽說嗎?殿下不選新駙馬,是因爲府裏養着好幾個極得寵的男寵呢!前兒還有人瞧見,殿下親自帶着他們去西市逛,買了好些新奇玩意兒,那做派……嘖嘖!”
“真的假的?殿下不是對前駙馬情深義重嗎?”
“情深義重?那是做給外人看的!要不怎麼叫‘故劍情深’呢?舊的‘劍’掛在牆上當個念想,新的‘寵兒’摟在懷裏纔是真快活!”
“哎呦,這話可不能亂說……”
“怎麼是亂說?有人親眼所見!那男寵一個個生得,比畫上的仙童還俊!殿下還親手給其中一個挑簪子呢!”
倒也有人爲長公主殿下說話。
“可是你不知道嗎,那個不就是最得寵的,與昔日展大將軍最相似的那個麼?我聽別人說,長公主殿下只愛展駙馬,如今駙馬不在了,長公主殿下絕無再選夫婿之心,便只寵着那些個與展駙馬長得相似的,怎又不是‘故劍情深’了呢?你們也忒沒道理!”
只不過,些許爲容鯉說話的言論在這些流言之中也不過螳臂當車,越傳越離譜,從“不選駙馬”到“專寵男色”,再到“奢靡無度”、“有傷風化”,添油加醋,繪聲繪色。
世間人們只津津樂道於皇家公主的香豔祕聞,滿足着對天家貴胄私生活的窺探與臆想,誰會去在意其人究竟如何想呢?
這些風聲,自然一絲不落地傳進了宮牆之內。
起初,順天帝只是冷眼旁觀,並未置喙。她對流言蜚語向來不屑一顧,更知其中必有誇大不實之處。然而,當“親自攜男寵出遊”、“當街親暱”等細節被反覆提及,甚至御史臺陳大人又連奏三封彈劾長公主殿下言行無狀的摺子,順天帝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這已不僅僅是“驕縱”或“任性”,這是將皇家顏面、將她這個皇帝的威嚴,置於市井談資之下,肆意踐踏!
爲着一個已死的駙馬,一個因着她跌傷了腦顱才入了她眼的駙馬,竟與自己的母親鬧到這個地步!
順天帝着實不明白,容鯉近年來明明大有長進,卻偏偏在這些與展欽相關的事情上格外的執拗,所以對此流言也彷彿全然不在意,既未出面澄清,也未約束府中人等,彷彿默認了這些流言。
如此沉默,任誰來看,皆無異於無聲的挑釁。
管陛下是不是嘔心瀝血爲她擇選好人選,長公主殿下只一味地拒絕,甚至還因此惱怒,故意帶着一水兒和先駙馬展欽生得相似的男寵們招搖過市,擺明了又在慪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