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女官一凜,瞬間明白過來陛下之意,立即躬身應“是”,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談女醫便匆匆趕來。
她已換下白日裏的官服,穿着一身素淨的常服,髮髻也簡單挽起,顯然是剛從自己住處被急召而來。她入內,依禮跪拜:“微臣參見陛下。”
“平身。”順天帝擡了擡手,目光依舊落在字條上,“賜座。”
內侍搬來繡墩,談女醫謝恩,在御案下首側方坐下,姿態恭謹,心下卻有些忐忑。陛下深夜急召,且張典書不在,恐怕不是尋常問安。
“晉陽近來的身子,你仔細說說。”順天帝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談女醫定了定神,將早已爛熟於心的稟報內容又細細說了一遍。從脈象漸趨平穩,到餘毒已開始清了,再到飲食睡眠改善,精神頭也足了許多等等,不敢有絲毫遺漏,盡數稟告。
然而,她說着說着,便察覺到御座上的陛下,似乎並未真正在聽這些“好消息”。
順天帝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手邊那張字條上,神色淡漠,甚至在她提到“殿下記憶似有鬆動,偶爾能憶起更久遠之事”時,也只是極輕微地擡了擡眼皮。
談女醫心中一動,忽然福至心靈。
陛下關心的,或許根本不是殿下身體“好不好”,而是……
她話語微頓,隨即更加謹慎地續道:“……關於殿下記憶恢復之事,依微臣連日觀察與脈象印證,確有可能。殿下近來偶爾會提及一些……與過往認知略有出入的舊事細節,雖尚零星,卻也是……意外之喜。”
她特意加重了“意外之喜”四個字,與字條上的措辭呼應。
順天帝終於擡起了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談女醫臉上,緊緊鎖着,帶着無形的壓力:“依你之見,恢復幾何?可有望……全然記起?”
談女醫心頭一跳,背上瞬間沁出一層薄汗。她斟酌着詞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記憶復甦之事,玄妙難測,因人而異。微臣只能據脈象與殿下言行判斷,確有向好趨勢。但能否全然記起,何時能記起……微臣不敢妄斷。有些線索,也還在查探之中,只能盡己所能,悉心調理,輔以安神靜心之方,說不定殿下能夠早日恢復。”
這話答得滴水不漏。
順天帝看着她,片刻,才緩緩“嗯”了一聲,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她將那張字條輕輕放在案上,指尖在其上點了點,忽然換了個話題:“今日羣芳園之事,你應當已然知曉了。”
談女醫呼吸一滯,果然來了,卻不曾想到會來問己。
“微臣……略有耳聞。”她低下頭。
“你怎麼看?”順天帝的聲音依舊平靜,卻讓談女醫覺得比方纔問及病情時,壓力更大。
她哪敢隨意置喙天家之事,尤其是涉及長公主婚事這等話題。陛下有知遇之恩,小殿下也殷殷相待,談女醫連忙道:“微臣愚鈍,只知陛下慈愛,爲殿下擇選良伴,必是經過深思熟慮,全是爲殿下將來着想。殿下……殿下年輕,或許一時未能體察陛下深意。”
這話說得圓滑,將責任輕輕推給了“年輕不懂事”,既維護了順天帝的權威,也未對容鯉有太多指責。
順天帝卻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多少暖意:“你都知道,朕是爲她好。可她呢?”順天帝的聲音微微提高,帶上了一絲難以壓抑的惱意,“她今日在羣芳園,一句‘故劍情深’,便將朕精心挑選的人,全都擋了回去!處月暉心思單純也就罷了,沈自瑾、高赫瑛,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她倒好!一個兩個,都跑到朕面前來告罪,說自己粗陋不堪,配不上長公主!”
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
陛下已有多年不曾如此動怒。
門口侍立的兩個小太監,恨不得將腦袋埋進胸口,假裝自己不存在。
談女醫更是大氣不敢出,瞬間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要觸到膝蓋。
順天帝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動了真怒。她盯着案上那張字條,彷彿通過它,看到了那個越來越難以掌控的女兒,真是又愛又恨:“朕爲她籌謀,爲她鋪路,爲她平衡朝野,她倒好!不知從哪裏養出的這副壞脾氣!爲着跌傷腦顱的荒唐事纔看上眼的人,竟如此恃寵而驕,當真以爲朕只有她一個孩子嗎?!”
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雷霆之威,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迴盪。
談女醫渾身一顫,伏身更低,連聲“陛下息怒”都不敢說出口,只恨不得自己頃刻間變成一條小蟲子,就這樣悄悄地爬走。
門外恰巧有一位尚食局的女官,端着今夜陛下原說要用的滋補膳品前來。聽到內裏傳出的怒斥,嚇得腳下一軟,險些打翻托盤。她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色煞白。
順天帝少有如此失態之時,發泄了一通,終於和緩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胸膛的起伏漸漸平復,再睜開眼時,眸中已恢復了慣常的沉靜與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依舊餘怒未消。
“罷了。”她揮了揮手,聲音恢復了平穩,卻比方纔更顯疏淡,“事情亂了這樣久,也該……回到正軌了。”
她看向依舊伏在地上的談女醫,目光銳利如刀:“你日夜伴着晉陽,她的心思,你應當最清楚。你要記住自己的本分——先是朕的臣子,是太醫署的女官。該如何做,你心裏要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