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頭,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懇求:“臣自知此求冒昧至極,但臣無能,能依仗之人……實屬寥寥。殿下乃天潢貴胄,金枝玉葉,若肯稍加照拂,哪怕只是一句過問,便能保母親無虞。臣……願以此退出爲換,更願以餘生前程爲誓,必於金吾衛中奮力拼搏,憑自身本事掙得功名,絕不借裙帶之力,污了殿下清名,也污了臣自身志氣。只求殿下……成全!”
他說完,甚至跪地行了大禮,趴伏在地,瘦削的脊背都微微顫抖着。
紗亭內淡香嫋嫋,將沈自瑾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鯉看着這個慣來意氣風發的青年,此刻爲了母親,不惜剖開所有驕傲與不堪,將最脆弱的軟肋奉上,只求一份微薄的庇護。她心中那點因他窺破“聞簫”與展欽關聯而起的忌憚與冷意,漸漸被一種更爲複雜的情緒取代。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沈都尉請起。”
沈自瑾依言直起身,眼中那份近乎絕望的期待,尚未完全褪去。
“令堂乃朝廷誥命,身份貴重。”容鯉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安心靜養,頤享天年,本宮自會掛心。至於你……”
她看着他驟然亮起的眼眸,語氣轉沉:“金吾衛中,憑本事、憑軍功說話。你有此志氣,很好。但望你牢記今日之言,莫負己志,亦莫負你身上那襲袍服所代表的忠勇與責任。裙帶之風,非你之途,亦非本宮所願見。”
沈自瑾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殿下不計較他覬覦之心,甚至願照拂母親,於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賜,將父親經年來累加於他身上的枷鎖瞬間除去。
他再次深深叩首,帶着發自肺腑的感激與敬意:“臣叩謝殿下恩典!殿下教誨,臣定當時刻銘記,肝腦塗地,不敢或忘。”
得了容鯉平身後,他便後退兩步,轉身掀開紗幔走了出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紗亭內,重新恢復寂靜。
容鯉端起微涼的茶盞,指尖摩挲着溫潤的瓷壁,目光投向亭外搖曳的菊影。
只餘最後一位,高赫瑛。
她在羣芳宴開席前的幾日,可不是隻顧着在府中與展欽一味癡纏,在書房那幾日,她是當真想出了辦法——母皇要賜人於她,長者賜不可辭,便只能從他人身上下手,逐個擊破,叫他們自行退去。
這些兒郎們,可不是倚欄賣笑的尋常人,縱使有滔天富貴在眼前,卻也至少還有些自己的風骨,容鯉在書房靜坐的那幾日,用了最快的速度將這幾人的性情摸透,早已想好了今日如何將他們一一退去。
眼下,只剩高赫瑛了。
這位高句麗世子,纔是今日真正棘手的局。
紗幔被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掀起,高赫瑛緩步而入,臉上依舊是那無可挑剔的溫雅笑容,舉止從容優雅,彷彿只是來赴一場風雅茶敘。他在容鯉對面落座,姿態閒適。
“讓殿下久候,是小臣之過。”他含笑開口,聲音清潤。
“高世子不必客套。”容鯉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前次世子駕臨本宮府邸,彷彿並不曾將事情言說明白。不知今日,世子可還有其餘話要說?”
她主動提及此事,單刀直入,不再給他任何迂迴試探的餘地。
高赫瑛眼中笑意微深,似有星光流轉,卻又迅速沉爲一片深潭。他並未立即回應,而是取過容鯉面前茶壺,擡手爲自己斟了一盞茶,動作不疾不徐。
“殿下快人快語,倒顯得小臣小家子氣了。”他輕啜一口茶,方纔緩緩道,“不錯,小臣前次拜訪殿下,是因小臣手中,或有殿下故人之物,不想殿下似乎並未認出。小臣亦想坦然告知,只是此物牽扯甚廣,赫瑛得之偶然,卻也如握烙鐵,棄之不能,持之燙手。”
高赫瑛如此從容,眼下甚至打開天窗說亮話,果然有十足把握。
“哦?”容鯉知道他說的是那劍穗,卻也不點破,只一味地裝作不懂,眉梢微挑,“是何奇物,竟讓世子如此爲難?”
高赫瑛放下茶盞,目光與容鯉相接,溫雅依舊,眼底暖意融融,卻顯然帶着冷靜的審視:“此物本身並無奇處,不過一陳舊劍穗罷了。只是奇的,是它所代表的那個人,以及……那個人如今可能所在之處。”
紗亭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高赫瑛已等了數日了,今日更是有備而來,因此甚至不再打他一貫來的啞謎,甚至在嫋嫋茶煙之中坦然告知:“展大將軍之下落,殿下可有興致一聽?”
容鯉聞言毫無波瀾,甚至脣角還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世子莫不是聽了甚麼市井謠言?展將軍爲國捐軀,天下共知。忠烈祠中牌位猶在,衣冠冢前香火未絕。以世子之明,豈會信此等無稽之談?”
“自然,小臣本也不信的。”高赫瑛迎着她的目光,語氣平穩,“但贈物之人,似乎料定小臣會查。他未留只言詞組,卻引導小臣在幾樁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小事中,逐漸拼湊出一些……有趣的蛛絲馬跡。”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比如,殿下身邊那位突然出現深得信重的男寵‘聞簫’;比如,白龍觀中某些諱莫如深的舊聞。”
“殿下,還要小臣繼續說下去嗎?”高赫瑛溫潤笑着,定定地望着容鯉,眼中如有春水,話語卻叫人生怖。
他果然準備充分而來。
然而,高赫瑛卻不曾在對面小小的長公主殿下面上看到分毫憂懼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