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賠我十個?十個也不成。”
“這樣吧,賠我一百個!”
“哎,一百個也不成,都不是原來那個了。”
她自己在那嘀嘀咕咕的,洗完了手,見展欽還站在那不動,便真有些奇怪了,不由得挑了挑眉道:“怎麼?你弄壞了我的燈,還覺得我刁難你?我是定要罰你的。”
展欽下意識地否認:“並非如此。”
容鯉就又噠噠噠地走到他前面,轉了轉眼睛,才笑着說道:“我想好了。就罰你……”
她輕快一笑:“罰你下回再陪我去街上,再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回來。”
無憂無慮的模樣,笑容似比今日外頭所見的日光還燦爛些。
一模一樣的?
世間之物,又如何能有一樣的。
諸如往日種種,與他頭頂所懸的那把利劍斬落之後的日子,同樣是日子,又如何能有一樣的呢?
然而,即便展欽知道這一切,亦知道街上賣燈的手藝人極多,縱使來日能再尋到做這個兔子燈的匠人,由他同一人來做,也做不成一模一樣的,他澀然了許久的喉頭還是哽了哽,化爲一個嘆息:“好。”
容鯉聽他應聲,這才滿意,倚回軟榻之上,一邊去拿自己許久未曾看過的話本子,一邊頤指氣使又理直氣壯地使喚展欽:“你將地上的殘燈收拾起來罷,我不捨得丟掉,你替我先放到庫房去。”
“僅僅一盞燈……何必放在庫房呢?”扶雲正抱了些新箱籠進來,聽得此話,笑着打趣一句。
容鯉“嘩啦”一下翻過一頁書頁,只說道:“這便是你不懂了。這燈於我而言,有極特殊的意義,並非是‘僅僅一盞燈’了。”
她說着,故意瞥了展欽一眼,又覺得自己說的興許太直白,面頰上生出些滾燙,又匆匆忙忙地將眼神收了回來。
展欽不知如何作想,只得依照她的吩咐,將地上摔壞的燈收拾起來。
想着她方纔那樣溫和地給自己搽藥,說的那些柔且軟的話,脣角不由得浮起點點笑意。
然而一轉過身去,便又瞧見那張靜悄悄躺在桌案上的字條。
笑意霎時隱去。
心中一半冰涼煎熬,一半惶然無助,待回過神來,心底更是一片苦澀——原來人生忙忙二十餘載,他也會有如此狼狽時候。
展欽默默將兔子燈的殘骸拾掇乾淨,攏在懷裏。竹篾的斷裂處尖利,紮在掌心隱隱作痛,他卻恍若未覺,只低頭看着懷中這片狼藉。
容鯉還倚在軟榻上翻着話本,好久不看,這些話本子還是如此有趣的緊,看得她喫喫而笑,時不時在軟榻上滾上一滾。
分明在一處殿中,卻彼此分隔,心境截然不同,渾然不知那張字條如一根高懸利劍,正懸在兩人之間。
“你還愣着做甚麼?”容鯉看了好一會兒話本子,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沒甚麼聲響,不由得擡眼看他,便見他捧着燈殘骸站在原地,遂挑眉,“莫不是心疼庫房的位置,連盞燈都捨不得替我存着?”
展欽張了張口,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低應:“臣這就去。”
他轉身要走,外間卻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攜月略顯慌亂的通報:“殿下,談女醫求見。”
容鯉放下話本,有些意外:“這麼晚了,談大人來做甚麼?讓她進來吧。”
門扇再次被推開,談女醫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她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尋常的藕荷色長裙,髮髻微亂,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暈,身上還帶着明顯的酒氣。
一進門,她的目光便下意識地往小几方向掃去。當看到那張字條依舊躺在原處,只是似乎挪動了位置時,她的面色霎時一白,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容鯉見她這般情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談大人,你這是……”
談女醫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上前行禮:“臣參見殿下。深夜叨擾,實屬不該,只是……”
她頓了頓,眼神不受控制地又往小几瞟了一眼,這才續道:“只是臣方纔飲酒過量,做了件糊塗事,特來向殿下請罪。”
“飲酒過量?”容鯉聞言,不由得失笑,“談大人素來穩重,怎的今日竟放縱至此?莫不是有甚麼喜事?”
談女醫苦笑:“殿下說笑了。臣今日奉殿下之命,去查那玉佩的紋樣,只是線索繁雜,一時無果,便想着聯繫幾位在京的舊族人,看能否打探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