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中氣氛陡然一凝。
“好手段,好膽魄。”下首一人陰惻惻道,“原以爲不過是長公主因男寵忤逆生氣尋的藉口,不過如今看來,這位殿下遠非我們先前所料那般,只是個麪糰糊的漂亮人俑罷了。”
“長公主年紀尚小,便已懂得借勢,就算是她尋的藉口,也甚是巧妙難得。”另一人接口,語氣帶着審視與一絲忌憚,“如此心性,恐難如預料般易於掌控。”
暗室中陷入短暫沉默,只有燈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難掌控?”主座上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在封閉的空間裏顯得有些詭異,“不,如此……反而正好。”
衆人轉頭,目光皆聚焦於他。
“若真是個全然天真、只知悲春傷秋的蠢物,縱使身份尊貴,也不過是枚好看卻易碎的瓷器,不堪大用,於大計無益。”男人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慢條斯理地道,“唯有這般,心中有些丘壑懂得算計,又並非當真聰明到何處去,沾沾自喜、自以爲得計之人,才容易爲人所乘,便於使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首諸人:“何況,也並非只有這一位可供選擇。旁的幾個,近來不是也有些不安分了麼?且先看着吧。這消息總歸不壞,諸君所求之日,已更進一步了。”
“那之前的計劃……”
“一切照舊就是。”男人揮了揮手,彷彿拂去微不足道的塵埃,“她有些頭腦,反而有用。更何況,難道諸君所樂,就是與一幫蠢物相鬥?”
黑暗中,幾雙眼睛交換着心照不宣的神色。
“散了吧。”男人笑了幾聲,最終道。
黑影們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彷彿從未聚集過。只剩那盞油燈,兀自燃燒,將主座上男人半明半暗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
而他指間那枚墨玉扳指,在微弱光線下,流轉着冰冷幽暗的光澤。
*
長公主府,暖閣。
展欽受詔前來,此刻並未入睡。
他已長久不曾好好睡眠,眼下也並無睡意,只靠坐在臨窗的榻上,靜靜地看着外頭的一點月色。
夜風帶着涼意從窗縫之中湧入,外頭靜謐,偶聞蟲鳴,真是難得的安寧。
這暖閣,他先前也住過幾回,只需靜心一聽,便知道一門之隔的她在那頭究竟如何。
眼下那頭氣息漸勻,已是睡着了。
展欽心中安定,因無睡意,思緒跳躍間,又想起來方纔所見的那一盒驚世駭俗的對象。談女醫果非常人,他也曾與苗疆人打過交道,知道他們確非如中原漢人一般迂腐封建,卻從未想過這些小玩意兒會遞送到容鯉的面前。
她就坐在那,全然懵懂地把玩。
這真是……展欽垂眸,掩去眸底掠過的一絲闇火。
夜風微涼,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意。
他閉了閉眼,欲壓下心頭翻騰的種種念頭,就如同往常一樣。
然而不知爲何,興許是已知曉世間極樂,不過是如此驚鴻一瞥的畫面,也叫他食髓知味,妄念深沉。
鼻息漸漸如火。
而那一頭的寢殿內,容鯉睡得也並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
一時是真武殿搖晃的彩繪橫樑與灼熱的喘息;
一時是烏木盒中那些形狀奇詭的對象在眼前打轉;
一時又變成了展欽幽深的眼神,和那句低啞的“臣可教你”……
她在夢中掙扎,額角滲出細汗,直到被一陣極輕微的、彷彿就在耳邊的鈴鐺聲驚醒。
叮鈴……叮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