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卿垂眸,看着遞到眼前的那一截皓腕,肌膚瑩白如玉,仿若有光。他淺褐色的眸子裏波瀾不驚,只依言伸出雙手。
容鯉有意留心去看,果然見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與虎口處覆着一層清晰的薄繭,確實是練武之人的手。
他從扶雲手中碰過那對漂亮鐲子,正要爲容鯉戴上,卻不想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手腕肌膚的那一瞬,容鯉忽然手腕一翻,柔軟的掌心向上,指尖如同無意般,輕輕搔刮過他的掌心與指腹。
容鯉出其不意,觸碰到他的肌膚,還不曾體味到究竟與展欽像還是不像,阿卿的手便像是被火燎着了一般,幾不可察地猛地一顫,隨後迅速收回,連帶着整個人的氣息都驟然繃緊。
阿卿擡起眼,那雙淺褐色的眸子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容鯉,裏面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竟叫容鯉從其中看出兩分冒犯控訴。
雖然他極快地又垂下了眼,容鯉卻已經在心中思索,這眼神與展欽究竟有幾分相似。
“殿下,”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彷彿帶着些後知後覺的惶恐,“此等貴重之物,草民畏懼,還是由扶雲姑娘……”
“本宮讓你戴。”容鯉打斷他,脣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着和她從前別無二致的天真,可那笑容之下,怎麼也藏着些明知故問的惡劣,“怎麼,難不成阿卿才被本宮討要到府上,就生不願?若是當真不肯,那你便……”
“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罷。”
語氣歡快柔軟得沒有半分鋒利,卻叫其他那幾個被留下的少年人都猛然一顫。
容鯉再次將手腕遞近,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阿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死緊。他自然不想走,只得沉默地再次伸出手。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快也更穩,小心翼翼地避開與容鯉任何直接接觸的可能,只捏着那對沉甸甸的鐲子,試圖套上她的手腕。
然而容鯉豈會讓他如願?
在他指尖捏着鐲子靠近時,她手腕故意一軟,那沉重的赤金鐲子便從她腕間滑落,直直地朝着地面墜去!
電光石火之間,幾乎是一種刻入骨髓的本能反應——阿卿身形猛地一矮,單手疾探,在鐲子即將與地面接觸的前一瞬,穩穩地將其撈住。
那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容鯉還不曾眨眼,便見他單膝跪地,將那鐲子接到了自己掌心。
他單膝微曲,保持着方纔的姿勢,漸漸擡頭。
容鯉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心中又浮出懷疑來。
四目相對。
“好身手啊。”容鯉輕輕撫掌,語氣帶着全然不似作僞的讚歎,眼底神色晦暗難辨,“不知阿卿師從何人?”
阿卿緩緩站起身,將鐲子穩穩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垂眸道:“殿下謬讚。草民祖宅尚在時,是由江寧武師傅教導。後來家破人亡,收養草民的養父乃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從小便教予草民許多保命的功夫,讓殿下見笑了。”
他語氣平靜,半點破綻都無,無論容鯉問甚麼,他都能不疾不徐地尋來這樣多的理由。
這般你來我往的試探,如同打在棉花上,容鯉盯着他,忽然覺得有些疲累。
她沒了戴鐲子的興致,左不過也只是試探展欽的手段罷了,便對扶雲揮揮手,示意她收起來。意興之闌珊,容鯉只想離開這兒,回後頭的花園子裏走走。
只是容鯉心口到底壓着一口氣,剛站起身,就對上阿卿那般平靜無波的模樣,心中難免憋悶。
想了想,便站定在他面前,卻發覺兩人的身量差太多,還是得擡着頭看他,更鬱卒了,只想狠狠使喚他,叫他也不痛快:“……阿卿,你既已留在本宮身邊,總要有些用處。與你同來的那幾個少年,你去將他們各自的姓名、籍貫、擅長何種技藝,都一一問清楚了,將身契也都收來,再回來同本宮稟報。”
她頓了頓,又意有所指道:“要問得仔細些,比如……身上可有甚麼特別的印記,性情如何,身形如何,是否開了蒙……懂得伺候人。”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
阿卿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是,殿下。”他躬身領命,聲音聽不出情緒。
“去罷。”容鯉擺手,看着他轉身離去時,那挺直卻莫名透着一絲僵硬的背影,心中那股報復性的快意才稍稍壓過了失落。
沒過多久,阿卿便回來了,將詢問的結果條理清晰地回稟給容鯉,包括其中一人腹上有塊胎記,另一人擅彈琵琶月琴等等。
容鯉漫不經心地聽着,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裂痕。
然而,一無所獲。
阿卿當真就如一個盡職盡責的下屬,面色平淡地將後頭的話也都說了:“……這幾個都開了蒙的,只是不曾沾過旁人身子。”
他說的這樣平淡,倒叫容鯉袖中的手漸漸捏緊。
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