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然失寵,如履薄冰,容鯉並非不知自己眼下處境艱難。
可想到連出徵前最後一面都不曾見到的展欽,想到那封輕飄飄,卻承載了展欽這數年仕途全部身家的紅封,她生平頭一回,不願一切都聽母皇的話。
她一如既往地敬畏、愛戴母皇,可她有她自己的血與肉。
容鯉頂着順天帝的威懾,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掩蓋住眼底的痛楚,聲音輕卻清晰,一字一句道:“母皇所言,是爲兒臣着想,兒臣銘感五內,但兒臣……不願。”
順天帝的眉心蹙了起來。
容鯉知道,這是母皇動怒的徵兆。
但她不曾停,接着自己方纔的話說道:
“駙馬爲國出征,不僅僅是爲了母皇與兒臣,更是爲了國朝與天下黎民百姓。駙馬前線如何尚且不知,若是百姓聞訊,駙馬不過纔剛剛出徵爲子民奔赴,我便在後方收用男兒,流連風月,豈不叫天下有情之人,皆爲此寒心。”
她字字句句,說的輕緩,卻是深思熟慮後所言。
攜月與扶雲跪在地上,幾乎是帝王那一句質問聲起,她們便出了一身冷汗,只怕容鯉無理抗旨。卻不想長公主殿下聲音小小,猶有病色,卻滴水不漏,無可指摘。
女帝默然良久,喜怒不辨地輕笑一聲:“不過幾月未見,吾兒口舌功夫,倒是大有長進。”
她的目光銳利得彷彿能夠穿透容鯉的皮囊,卻只玩味地說道:“民心爲重,誠然不能傷民。只是你收用幾個男子,難不成是甚麼需昭告天下之事?又非納妃娶側室,收便收了,又是爲了你的身子,誰能得知?”
容鯉早知道,無論自己說的如何滴水不漏,與母皇相比,終究還是太嫩了些。
然而順天帝看着她這般瘦削病容,終究不再那樣緊迫地逼她:“只不過要收斂聲跡,確實麻煩。吾兒願等,朕也懶怠做那壓人的惡人。”
容鯉心中剛松半口氣,又因順天帝接下來的話提了起來。
“只是,你要曉得,”順天帝從主位上站起身來,目光長久地在容鯉身上停留,“你是你,更是國朝長公主,身子不可隨意玩笑。若那毒當真到危機之時,朕懶怠聽這些彎彎繞繞之禮,必定賜人給你。”
“你好自爲之。”順天帝起身離去。
容鯉跪拜,叩送母皇擺駕回宮。
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後,容鯉才脫力地軟了身子,歪倒在一邊,驚得扶雲攜月膝行前來,將她扶起。
“莫慌,只是有些頭暈。”容鯉躺在她們肩頭,反而擠出一個笑來安撫她們,隨後看向一直在角落的談女醫,輕聲請道,“大人,接下來的時日,恐怕要勞煩大人仔細爲我調理身子,並……制至少半年量的凝神丸。”
容鯉始終記得,與男子交|合,並非唯一出路。
先前她從未用過的凝神丸,眼下成了容鯉的賭注與底氣。
容鯉頭一回強硬地讓自己不許去信夢魘之中所見。
她要信展欽,他是國朝的第一個武狀元,是用了短短七年便走到許多勳貴窮極一生不能到達的正三品金吾衛指揮使的人。
她信他,必定可以大破突厥。
她就在京中,等他回來。
*
自禮明殿沙陀國一事後,容鯉便以養病爲由,深居簡出。
談女醫幾次想勸她,但思及連陛下旨意她都不肯聽,自己的勸慰也沒甚意義,便甚麼也不說了,只一心爲容鯉調理身體,順便將那凝神丸都搓出了火星子,務必備得足足的。
因容鯉短期之內顯然不欲與男子交|合解毒,談女醫甚而劍走偏鋒,換了一味藥力更足的藥,壓毒效果比從前還要好,只是腥臭無比,連談女醫自己聞見都要作嘔。
容鯉這樣嬌氣的小人兒,竟能壓着噁心每日服用,叫談女醫都刮目相看。
對沙陀國宣戰一事很快傳揚到四海,好幾個在京中的質子母國聞訊,反應不一。有的送兵送餉忠心耿耿,有的裝作沒事人一般,還有的甚至連發四五道請折,想將質子接回國去。
而國朝對沙陀使團的處理也極雷厲風行。
展欽不在金吾衛了,但他留下的幾個心腹盡有其風,禮明殿事變後,金吾衛迅速將所有沙陀國使團之人,以及相關之人投入密獄,拷問看管。
而至於那位被送來的沙陀國三王子,處月暉,則被安置在鴻臚寺一處偏僻院落,派人嚴格看着,處境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