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容鯉斥責的話還不曾出口,馬車就如此不巧地一顛簸,她被這一下突如其來的碾磨激得話全哽在了喉間,成了一句黏黏糊糊的短吟。
“……這是馬車上!”待反應過來後,容鯉眼都紅了。這下真不必展欽環着她的手來討賞了,惱羞成怒的小殿下當真一巴掌扇過來。
可展欽躲也不躲,容鯉看着方纔她已然弄上去的一點紅痕,到底是收了些力。
輕飄飄的一巴掌,極淡的疼感,卻將展欽從方纔看見一院子靚色環繞在她身側時燃起的火盡勾了出來。
一腔對那些膽大包天的窺伺者的怒火,化爲眼下他胸中漸漸湧動的闇火。
並非怒火。
展欽舌尖頂了頂被容鯉掌摑之處,輕微的紅印愈發顯得他麪皮如玉似的白,容鯉還不曾在這樣亮堂的時候與地方,這樣近地看過展欽的臉。
他生得太好,高鼻薄脣,一雙淺色的瞳仁將小小的她鎖在其中,幾近勾引。那點紅痕叫他平日裏的衣冠整齊被打破,鼻頭的紅痣隨着他勾脣的動作微微一動,隨後與她的鼻尖湊到一處,竟叫容鯉本很是羞怒的心不爭氣地跟着飛快跳動起來。
“殿下難不成不知,怎生就這樣巧,正巧是您來弘文館的時候,便結了這樣的詩社。”展欽的膝頭藉着巧力,緩緩動作着,一面與她說,“殿下從來是極聰慧的,怎能叫那些別有用心之人離殿下這樣近。”
展欽在容鯉面前,在她記憶之中,總是冰雕的玉人似的,從來難見他有甚麼大的波瀾。
而如今他卻似煎着的雪,冰涼之下藏着的灼痛熱意,在二人離的這樣近的時候,終於叫容鯉窺見一二。
“還是殿下覺得,他們有甚麼比臣更厲害的長處。”展欽垂眸,纖長的眼睫甚至叫容鯉隱約察覺到一絲脆弱。
容鯉下意識地有些心軟,卻很快被他愈發快的節奏磨得迷亂,鼻腔之中傾瀉出她愈發急促的呼吸聲。
她原本扇他的手只得漸漸軟綿綿地垂落下來,終究環住了他的脖頸。
“男兒也就罷了……緣何將那些女郎也皆送到殿下面前來,”展欽環着她細瘦的身子,隨便幾下,便叫容鯉張着口喘息。“他們……有臣這樣會爲殿下分憂,會侍奉殿下?”
容鯉壓不住自己喉中的聲響,又聽他總是喃喃,分明都是那樣正經的話,卻叫容鯉愈發面紅耳赤,下意識伸手,想要再給他幾下。可惜手軟無力,與其說是扇在他面上,不如說是爲他輕拭臉頰。
眼見着他越說越大膽,恐怕外頭的車伕都能聽見,這叫她聲名何存?情急之下,只得湊上去,以脣覆住了他的句句低訴,將二人的聲響都融到一處去。
展欽不料她會主動,微怔片刻之後,到底更凶地將她的聲響盡吞入腹中。
*
待馬車停後,先是展欽衣冠楚楚地下了馬車。
他的氅衣脫了,一身暗色官袍愈發襯得他身長似竹,腰間革帶一絲不茍地束着,腰身勁瘦,低眉順眼地伸出手去,伺候長公主殿下下馬車。
裏頭伸出的手卻狠狠將他的手拍開,一點情面不領。
容鯉身上裹着他的氅衣,自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展欽見她落地的時候腿軟,伸手欲扶,又被她那雙水色未褪的眼狠狠一瞪。
他的氅衣披在容鯉身上長得曳地,如同裙襬一般。容鯉也不管會不會拖髒,氣沖沖地往府內走。
展欽欲跟,得了容鯉回頭一個冷眼:“你就在門口站着!今日日頭也不高,你便站到去當值的時辰!”
“是。”展欽乖順地應了。
攜月來替容鯉卷那件過長的氅衣,免得她被衣裳絆倒,回頭一望,展欽當真在長公主府門口老實站着了,不由得輕聲勸道:“殿下,駙馬可是犯了甚麼大錯?這樣生氣,不若請他入府給殿下賠罪罷。駙馬尚有官身在,這樣站着,長久地叫人看着,恐損駙馬威嚴。”
這道理容鯉自然懂,只是她今日着實羞惱,只想狠狠治他。
“犯了甚麼大錯?駙馬以下犯上,罔顧禮教,該當此罰!”容鯉想起方纔馬車上之事便恨得轉頭過去狠狠咬展欽兩口——雖她方纔已然咬過了。
在眼前炸開一片迷霧之時,她扯開他的衣襟,在他脖頸上用力地咬了一口,泄去那些她承受不住的快慰。
只是事了,無論他如何溫聲爲她擦去額間汗眼中淚,容鯉都惱極了,偏生他不過將自己的衣襟整理齊整,她留下的那半圈齒痕就被遮掩住,分毫瞧不見了。
攜月從未想過會從自家小主子口中聽到斥責旁人“罔顧禮教”,分明她自己纔是最不聽話的那個。回想起展欽平素裏很是有禮的模樣,心下尚未反應過來,不由得重複道:“駙馬?罔顧禮教?”
容鯉冷笑——人人都覺得展欽那個壞東西是知禮之人,連攜月這般不喜他之人都被他騙了!她卻知道,展欽這廝一本正經的皮囊下竟是滿包的壞水,不知是跟旁人學壞了,還是時至今日已裝不住了。
算了!管他是甚的!他今日就得好好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