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不想展欽不過指腹輕輕一撚,回視着高赫瑛遞過來的方巾,並未接過,只言簡意賅道:“吾妻年幼,受驚啼哭,並非罕事。諸君若有家室,亦能體諒一二展某爲人夫臣之情。”
吾妻年幼。
此話如同累一般投入諸人耳中,縱使是諸位老謀深算的臣工,亦爲此一驚。
長公主殿下與展指揮使,夫妻不睦已久,在京城之中絕非祕事。甚而前些日子還聽人傳聞,說長公主殿下待展大人着實不妙,親眼所見殿下及笄禮第二人就帶人去抄了展大人的家,把東西全抄進了長公主府庫。
從前之事更多,諸如甚麼拒之門外、茶盞割面等等,長公主殿下如何從賜婚第一日起便極爲不滿怨懟,成婚之後更是不許駙馬入府等等,便是展欽被人從公主府“請”出來,在場的諸位臣子們亦有人見過幾回。
展指揮使如何隱而不發,諸人更是知曉,否則前段時日的“換駙馬”之說,如何會如此塵囂日上?他眼下聖眷正濃,日後必定平步青雲,並不必如此迫從於長公主的淫威之下。
衆人皆知,這樁婚事必是不長久的。
而如今他說甚麼?
吾妻年幼?
受驚啼哭?
並非罕事?
是以,他胸襟那一塊兒深色痕跡,原是一塊兒長公主殿下的淚痕?
這淚痕怎麼沾上的?
總不可能是長公主殿下故意哭了,甩落在他身上的罷。
他還說甚——“展某爲人夫臣”?
若是賈淵在此,恐怕要撚着長鬚笑眯眯地來一句“從前怎麼沒看出來展大人對自居爲殿下之夫一事如此熱衷”,再嘆一句“有生之年竟能從展大人口中聽見稱呼殿下爲妻”云云,只可惜賈淵連日在鴻臚寺忙來年的典禮之事,今早來遲了,還不曾到。
而展欽那雙未被宮燈燭火照亮的眼,在暗中微揚,正好與高赫瑛的四目相對。
素來翩翩文雅的青年世子,眼底可不見半分溫潤笑意。
他握着方巾的手不由得收緊,同樣隱與暗處的雙眸蔓出些許陰霾。
而展欽毫無停留地收回了目光,聽得裏頭前來開啓宮門的內侍腳步漸近,只餘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不知是細心叮囑,亦或是森冷警告:“殿下與某,皆不願再聽人議論從前之事。過往之事不可追,望諸君體諒展某爲人夫之心。”
留下一句如此驚天之話,展欽第一個踩着漢白玉板,進了宮門。
*
卻說容鯉那邊。
不知是不是展欽留下的那寶劍當真有空,容鯉原以爲自己睡不着的,豈料換了乾爽衣裳後,又很快睡下了,這一覺終於安穩,不曾再見半點夢魘。
容鯉起來,看見那柄寶劍,不由得伸手碰了碰,然後開開心心地下了牀榻,再無半點驚醒時那可憐委屈模樣。
扶雲早間在外院輪值,未曾見到那般情形,從攜月口中聽說時幾乎不敢相信,見容鯉依舊蹦蹦跳跳心情甚好,幾乎以爲攜月故意誑她。
受展欽吩咐備下的早膳果然甚合容鯉心意,她一開始說自己不想用膳,但吃了些開胃的酸甜果子,頓時又覺得自己哭得精疲力盡,要多用一些,比平常都多用了兩塊糕子,外加半碗酥酪。
她一用完膳,便先去看了憐月。
少年依舊昏睡着,談女醫正在爲他換藥。
“傷勢如何?”容鯉關切地問。
談女醫眉頭微蹙:“他倒想活,看得出極想活下來,一直在恢復。只不過他體內脈象有些奇怪,還需等他醒來再看。”
容鯉仔細看去,憐月面色潮紅,額上佈滿細密的汗珠,可憐的很,因而長嘆一聲:“辛苦談大人照料,他救我一命,我實在不願他死去。”
談女醫點頭,自然一口應承。
扶雲見她看了憐月之後便眉頭緊鎖,只感慨展欽果然料事如神,一面問她要不要去看看安慶,說是安慶已然醒了,方纔遞了消息過來報平安呢。
容鯉果然點頭,說是要親自去看看她,帶着扶雲便去了元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