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底分明有些不捨,卻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揚起一抹笑,對着他輕輕動了動脣。
展欽辨別出來那是幾個簡短的字:“早些回來。”
他輕輕點了點頭,往外去了。
展欽一走,周遭那些原本還有些收斂的目光,頓時變得更加直接起來。
容鯉自然知道,自己今日受母皇賞賜衆多,簡直炙手可熱,必定引得有些人暗中躁動,她難免有些不耐,多飲了兩杯,便藉口更衣,在扶雲的攙扶下離開了喧鬧的宴席現場。
長公主府極大,用於更衣休憩的側殿離主宴場有段距離,環境清幽。殿內燻着淡淡的安神香,試圖驅散容鯉因酒意和喧囂帶來的疲憊。
她靠在軟榻上,由着攜月爲她輕輕按摩着太陽xue,閉目養神。殿外隱約還能聽到遠處的絲竹與笑語,但比起方纔已是安靜了許多。
只可惜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壓低了的怨憤抱怨聲,順着風向隱隱約約地從側殿後方的小徑傳來。
容鯉看向扶雲,扶雲便解釋那裏是通往雜役和表演人員臨時歇腳處的路徑。
她今日及笄大禮,請了數個戲班子,依稀記得還有幾個官員獻的禮也是戲班子單獨排好的大戲,那一處此時應當也正是熱鬧地。
攜月問起容鯉要不要將他們驅得遠些,容鯉擺了擺手,不與他們計較:“也不過是討生活,不必。”
她着實有些累了,尤其是被這鳳冠壓得酸脹的脖頸,左右無人看着,便往那一癱,扶雲和攜月連忙心疼地幫她揉着。
這裏寂靜,外頭說話的聲音便顯得清晰起來。
“靈官,你有戲可演,怎麼還這麼一驚一乍模樣?”
“我是有戲可演,可是我是頂了旁人的戲。賺別人的買命錢,我覺得晦氣——若是真的因此死了人,那豈不是怪到我身上來!”
“噓噓噓!你瘋了不成,長公主的大好日子,你在這裏說這些晦氣話!”
“不過是些生老病死的正常話,若是長公主殿下因這樣幾句話就被晦氣衝撞了,那也太弱不禁風了些!要我說這些天……”
結果這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傳來,隨後就是巴掌扇聲,倒是容鯉有幾分熟悉的聲音傳過來,竟是那日在廂房之中聽得的,與安慶說話的伶人顧雲舟:
“你瘋了不成?是憐月犯了事,班主這些日子縱得你無法無天了,叫你替了幾天戲,你就覺得自己是角兒了?便是成了角兒,也不是甚麼東西!你不想活,班裏人還想!眼下就不必你演了,你現在就滾!回頭我去與班主說,你自己尋死別連累班中兄弟姊妹們!”
“嘿!顧雲舟,你裝甚麼相……憐月受苦,難不成不是因爲你?不是你那個相好的譴人來問,班主會以爲憐月衝撞了貴人,將他的戲全撤了,罰得他要死了?唔!”
隨後便是有人被堵住嘴的“嗚嗚”聲,漸漸遠去了。
靈官、顧雲舟……?
容鯉便反應過來,他們言語中提到的那個被替了戲的人,恐怕就是自己那天夜裏在花園子裏見到的憐月。
攜月與扶雲的臉色已是黑了下來,及笄禮本是好事,怎能由得這些小戲子在後頭嘰嘰喳喳,說這些晦氣話?
她們已站了起來,恐怕是打算將這個戲班子,連帶着請他們進來唱戲的人一同罰了。
容鯉也有些氣悶,卻並非是因爲自己,而是因爲那個靈官,滿嘴編排,扯到安慶身上去了。至於那些死不死的,她倒沒有很看重那些,總歸也只有那個口無遮攔的靈官可惡,眼下也已然被顧雲舟攆出去了,日後絕沒有好日子過。
該罰的人該罰,只不過不必牽連無辜,若真要較真,此事發作起來,處置的可不是一個兩個人。倘若因她的及笄禮見了血光,她倒真有些不喜了,因而拉住了攜月與扶雲的手,示意按律處置便是,不必太過。
且她從那靈官口中聽得的只言詞組,甚麼“買命錢”、“因你顧雲舟要死了”云云……
剎那間,她反應過來。
她與安慶說,聽聞了顧雲舟與那個叫憐月的伶人生了齟齬,是因擔憂那顧雲舟爲人是不是不大妥當,才叫安慶去查一查,免得壽宴上出了紕漏。
想必是安慶去查了,下頭的人卻胡亂揣測,甚至可能是爲了給安慶表忠心,乾脆一味地叫憐月受委屈,吃了無妄之災?
容鯉不喜歡摻和旁人的事,若當真因她的一句話便惹得有人要丟掉性命,又帶累得安慶的名聲,她實在不喜,因而叫住了正要出去的扶雲,再次叮囑道:“去查清楚他們戲班子裏近來究竟是怎麼回事。若那憐月無辜受難,乃是因我一言之故,莫要叫無辜之人受委屈。”
“是。”扶雲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攜月知道那一夜的事,她卻有幾分擔憂地看着容鯉:“也未必是因殿下的緣故。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何必爲這些小事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