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雖不莊重,卻不見傷勢。
但……
展欽只見過那雙鳳眼之中的倨傲不耐,卻不曾見過明珠垂淚之態。
容鯉的目光甫一落到他身上,眼眶便紅了。
接着不僅眼眶紅了,長睫一卷,眼中就染了溼意。
殿下……要哭了。
展欽所有話語念頭瞬間停止,唯餘沉默。
成婚二載,展欽從未見過容鯉在他面前有除了嫌惡冰冷以外的情緒,更罔論是流淚哭泣。
不待他作何反應,這雙含淚眼就閃到了他面前——懷中。
容鯉如同穿飛的蝶翼一般一下子撞進他懷裏。
她身量嬌小,撞過來的時候展欽幾乎不曾感受到任何重量,下意識想攔住她,又想到成婚那日不慎碰到她的衣襬便險些被她丟出公主府去,便鬆鬆懸在二人之間。
容鯉見狀,玉白小臉兒上淚珠撲簌簌而落,嘴扁得萬般委屈,彷彿天塌下來了似的:“阿鯉的頭好痛。”
從未喫過苦頭的長公主殿下甚至覺得他身上的鎖子甲硬得可怕,一面掉淚索要抱抱,一面墊着腳費力伸手去抓他的甲扣:“好硬,撞得我好痛,脫掉。”
展欽:“……?”
大抵燕京的天塌了?
*
“所以姑姑的意思是,殿下摔下山崖的時候撞着了腦袋,沉睡不醒,時至今日天亮時方醒。醒來一切如常,卻記不得我與殿下的一切舊事?”
展欽與攜月扶雲在外間悄聲說話,避着大病初癒的容鯉,聽了一段兒言簡意賅又石破天驚的前因後果。
攜月面色如玄鐵一般冷凝,扶雲依舊是兩頰帶笑,笑眯眯地點頭:“正是如此。若說再準確些,不是不記得舊事,是殿下一醒來便鬧着要駙馬。”
鬧着。
要駙馬。
展欽尚未明白這五個字連在一起是何意思,微微僵硬地站着,不與遠處珠簾後坐着的容鯉對視。
容鯉就安安靜靜地撲簌簌掉淚,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展欽沒了法子,轉過頭看她一眼,容鯉還含着淚呢,見他看自己,又綻出個軟和和暖融融的笑:“駙馬。”
“……”
攜月大抵是實在見不得這場面,憋了又憋,半晌才憋出一個“去後廚看看鍋子上燉的藥”,扶雲的笑意倒是越來越深:“早間太醫來過,說是殿下身子康復得好,很是康健。只是興許何處還有淤血未散,有些事兒記得混亂了,殿下以爲自個兒與駙馬情深甚篤。”
情深甚篤。
展欽眼角餘光看着那個一直在珠簾後堪稱乖巧坐着,託着腮看着他的嬌小身影,頭一回覺得自己不太理解燕朝的官話。
“……何時能好?”
“太醫亦從未遇到過這等情形,不知何時能好,只說是叫殿下順心遂意,興許哪日就好了。”扶雲垂眸,招呼了屋中其他的使女們往外退去:“殿下如今不要咱們陪着,臣便先退下了,勞煩大人費心看顧殿下。”
扶雲將要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笑眯眯地叮囑展欽:“太醫說,切莫刺激忤逆殿下,會叫殿下症狀加重。駙馬也不想陛下因殿下病情憂慮罷。”
說罷,福了福身,就這般走了。
屋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容鯉沒聽見他們在那頭說甚麼,託着腮在珠簾後看着展欽,不知他在那兒僵站着做甚麼。
只是等了他好半晌都沒等到他過來,容鯉就有些垂頭喪氣地盯着自己足上穿着的銜珠鳳頭鞋看,面上沒甚麼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