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院一圈斑駁老舊土牆圍出一方逼仄小院,牆皮爬滿縱橫交錯的細密裂紋,院中雜亂攤晾着一捆捆草藥,清苦的藥腥混着漫天黃沙,刺鼻又澀悶,直直往人鼻腔裏鑽。
還沒踏進院門,一陣孩童清脆的歌謠順着呼嘯風沙飄了過來,一羣留守小孩圍在空地上拍手嬉鬧。
「丟手絹,丟呀丟呀丟手絹……」
顧晚腳步驟然釘住,指節死死掐緊揹包肩帶,整條胳膊止不住輕顫。
一路上但凡向當地人打聽顧三,所有人都話到嘴邊沉默,那點藏不住的惋惜早讓她心底懸起一塊巨石,如今聽見孩童無憂無慮的歌聲,尖銳的不安瞬間翻湧上來,眼眶一下子燒得滾燙。
她深吸一口裹滿沙塵的冷風,踉蹌往前一步,緊繃的手脫了力,帆布揹包「咚」地砸在泥地,乾糧、鐵皮水壺滾得到處都是,她半點也顧不上撿,目光死死鎖着院中背向自己的人影。
那人單靠木柺杖撐着身子,低頭翻簸箕裏曬好的草藥,時不時擡眼溫和看看打鬧的孩子。
舊黑框眼鏡邊角磨得發白起毛,皮膚曬得黝黑粗糙,下巴堆着亂糟糟的胡茬,整個人瘦得脫形,寬鬆長褲搭在柺杖旁,左腿褲管空蕩蕩垂在泥土上。
顧晚喉嚨發緊,細碎的哽咽混着顫抖溢出來:「三哥……」
顧三渾身猛地一僵,後背繃得筆直,愣了好幾秒,才僵硬遲緩地轉過身,眼底翻湧着思念,又裹着濃重的自卑與慌亂。
顧晚幾步踉蹌撲上去,攥住他單薄的肩頭,滾燙的眼淚砸在他粗布褂子上。
顧三僵了許久,才輕輕擡起完好的胳膊,拘謹地環住她後背,力道輕得幾乎不敢觸碰。
顧晚埋在他肩頭,肩膀劇烈發抖:「五年了,你一封完整的信都不肯寄回家,我一路問遍山裏的村民,每個人都支支吾吾不肯多說,我日夜擔心,拼了命也要過來找你,你到底受了多少苦?」
顧三粗糙的手掌一下下輕拍她的脊背,嗓子沙啞乾澀:「我早就寫信跟你說過,讓你回城裏好好過日子,找個安穩人成家,何必跑到這種災情嚴重的深山冒險?」
「我怎麼能安心?」顧晚擡起身,眼眶通紅,「信件裏你一句實話都不講,災後重建哪能像你描述的那麼美好,我們怎麼可能放下?三哥,你收拾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咱們就回去。」
「我不能回去。」顧三聲音低了幾分,「山裏還有這麼多老人孩子沒人看病,我打算長久留在這義診。
再說……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只會拖累你們。」
「甚麼拖累不拖累的!」情緒上頭,顧晚下意識伸手拽了他一把,力道失衡之下,木柺杖順着溼泥打滑,兩人一同重重摔在乾草地上。
倒地瞬間,顧晚清清楚楚看見他空蕩蕩的左褲管,渾身血液瞬間凍住,嘴脣張合半天,眼淚噼裏啪啦砸進泥土:「三哥,你……你……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