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裏最後一批工人揣着結清的工錢三三兩兩往外走,喧鬧聲一點點淡下去,只剩下鈔票油墨、水泥灰混着汗味悶在空氣裏,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大腦袋擡手狠狠抹了一把滿頭熱汗,長長喘出一口粗氣,一上午來回勸架維持秩序,這會兒總算能歇口氣。
顧晚順着牆根慢慢挪過去,後背直接貼死冰涼的水泥牆面,兩隻手指無意識死死按壓發脹的太陽穴,一下下加重力道,渾身軟得提不起勁。
「總算消停了。」她嗓子幹得發啞,說話都帶着虛浮的氣音,整個人看着累到極致。
劉大腦袋一眼瞧出她狀態不對,幾步跨到她跟前,眉頭皺了起來:「晚子,你臉色白得不像話,從早上開門忙到現在,一口水都沒顧上喝,身子扛得住?」
顧晚輕輕擺了擺手,視線轉向長條木桌那頭的小周。小姑娘埋着頭,指尖飛快一沓沓清點現金,筆尖在登記本上刷刷不停,鼻尖、額角全是細密的汗珠,忙得連擡手擦一下的空都捨不得擠出來。
小周聽見兩人說話的動靜,擡臉望過來,手裏鋼筆都沒放下,語氣認認真真:「顧總,尾款我已經覈對大半了,每一筆都會數兩遍,必須工人本人簽字確認才能領錢,絕對不會出一點錯。」
「剩下發尾款、登記離職和留守工人、重新排班組這些收尾活,我全權交給你們倆。」顧晚緩了好一會兒,才穩住氣息開口交代,「平日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們兩個商量着自己拿主意就行,真遇上有人撒潑扯皮、帳目對不上這種難辦的事,就託人跑一趟公安局給我捎話。」
劉大腦袋揚起厚實的大巴掌,「啪」地一聲重重拍在自己胸口,力道震得桌角帳本輕輕晃了晃,笑得格外踏實:「你儘管放寬心!廠裏這點雜事我門兒清,再配上小周這麼細心管帳,我倆搭夥,保證一分錢不差、一個人名不漏,絕不給你添亂。看你手裏拎着帆布包,這是打算出門辦事?」
「我得去公安局找我哥顧揚。」顧晚眉心輕輕蹙起,眼底藏着一團解不開的煩心事,「昨天片場坍塌傷人的案子一直懸着,我必須過去問問現場勘驗的進度,還有受傷工人後續怎麼安置處理,廠裏這邊我實在抽不出精力守着了。」
小周下意識攥緊手裏的鋼筆,清秀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擔憂,筆尖輕輕點了點攤開的帳本:「警局辦事向來磨人,一趟跑下來不知道要耽擱多久,你別硬撐着熬身子。要是天黑了你還沒回來,我在後廚給你留兩個熱饅頭。」
顧晚心頭稍稍一暖,勉強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輕輕點了下頭:「難爲你有心,那我先走了。」
她說完拎起腳邊的帆布包,轉身踏出廠房大門。清晨的薄霧早就散得乾乾淨淨,天上太陽看着透亮暖和,可迎面刮過來的風卻涼颼颼的,吹得頭皮一陣陣發緊。顧晚一邊往前走,一邊不停反覆揉着突突抽痛的太陽穴,沿着馬路穩步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趕。
剛走過兩條交叉巷子,路邊電線杆上架着那臺老舊有線廣播,突然滋啦滋啦炸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整條街上趕路上班的、擺攤做喫食的、拎着竹籃買菜的路人,腳步齊刷刷釘在原地,所有人不約而同轉頭,目光全落在那隻老舊喇叭上。
廣播裏女播音員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壓抑的哭腔怎麼都藏不住,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砸在所有人耳朵裏,整條街巷聽得一清二楚。
「緊急插播國家級災情快訊!今日凌晨三點四十二分,湯山地區發生七點八級特大地震!震源淺,破壞力極強,湯山整片城區房屋大面積坍塌,道路崩裂、水電通信全部中斷,數十萬羣衆被困廢墟之下,目前傷亡數字無法完整統計!全國立刻啓動救災應急方案,號召全體百姓有錢出錢、有物捐物,各地醫療機構、解放軍救援部隊即刻整裝,火速奔赴湯山災區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