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晚還坐在炕沿發怔,滿腦子都是湯山崩塌的廢墟、片場冰涼的屍身,耳邊忽然炸起一陣刺耳的叮鈴鈴——老式桌頭座機瘋狂作響,在死寂的院子裏格外突兀,驚得他渾身一哆嗦,猛地從混沌裏抽回神。
他撐着炕沿起身,腿腳發沉,一步步挪到桌邊,伸手拿起聽筒,嗓音還帶着沒散的恍惚:「喂,哪位?」
聽筒那頭傳來劉大腦袋沙啞又慌亂的聲音,混着屋外隱約的雨聲,聽得出來人還守在廠房沒走:「晚子,是我,劉大腦袋。實在沒辦法才大半夜打過來,打擾你休息。」
顧晚指尖捏緊塑料聽筒,強壓下心底翻湧的疲憊:「片場那邊出甚麼新狀況了?公安那邊問話不順利?還是姚雯家屬提前趕過來了?」
「家屬那邊我剛打過電話,他們明天一早坐頭班公社客車動身,這個倒還好說。」劉大腦袋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滿是焦灼,「麻煩出在公安這邊,勘查完現場,法醫初步判斷姚雯是密閉空間缺氧窒息,但有人私下傳閒話,說咱們劇組環境差、不顧演員死活,這話傳得飛快,今天留在廠裏做筆錄的幾個工人,出去就跟街坊鄰里亂講。還有幾個投資方剛纔也託人捎話,問這部《梅花落》是不是要徹底擱置,甚至有人動了撤資的念頭,我壓不住,只能趕緊跟你通個氣。」
顧晚眉心重重一蹙,連日積攢的煩心事堆在一起,壓得心口發悶,卻依舊穩住語氣:「閒話不用理會,等公安出具正式勘驗報告,謠言自然不攻自破。至於投資方那邊,明天一早我挨個上門拜訪,當面跟他們把公安的勘驗結論、後續善後方案講清楚,穩住他們的心思。你今晚守在廠房,盯緊公安的筆錄流程,所有在場人員的口供統一收好,千萬別弄丟。」
「我都記牢了,筆錄本子我單獨鎖在木箱裏,不會出岔子。」劉大腦袋又遲疑着補了一句,「還有件小事,服裝組長林秀情緒一直崩着,方纔偷偷躲在角落哭,說全都怪她當初沒盯着姚雯,我勸了半天也沒緩過來,我怕她明天精神恍惚,耽誤對接家屬。」
「你多照看她兩句,跟她說清楚,這事不是她一個人的過錯,等公安定論出來,咱們劇組不會讓任何人獨自擔責。」顧晚頓了頓,想起方纔顧三奔赴災區的事,心頭又是一沉,卻沒在電話裏多提,「廠房那邊辛苦你熬通宵,有任何新動靜第一時間給我來電話,我手機一直放在桌邊不會走遠。」
「放心,這邊有我盯着,你也早點歇着。」
掛斷電話,聽筒擱回座機,叮鈴一聲輕響,屋裏再度陷入死寂。
天剛矇矇亮,外頭的霧又冷又溼,踩一腳路面全是泥,小黑皮鞋外面掛了一層的泥漿。
顧晚肩上挎着兩隻大號帆布箱子,箱子沉得壓肩膀,心裏頂着一口氣,越是難的時候,就越不能自己瞧不不起自己!
她悶頭一路趕,直接衝進片場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