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柔心裏一直懸着顧靈的晚飯,拎着夜宵輕叩房門。落腳港城一段日子,不用再挨老家刺骨寒風,日常三餐安穩,顧靈臉上總算養出幾分血色……
聽筒「咔嗒」落桌,顧靈剛掛完一通訂貨電話。蘇婉柔把食盒往桌面一放,眉心輕輕擰起,語氣帶着疼惜:「都下半夜了,別硬扛着熬通宵。錢財慢慢攢,身子熬壞,掙再多也沒用。」
顧靈立馬伸手扯住她的小臂,眉眼鬆鬆散開,連日緊繃的勁兒卸了大半:「大伯母放寬心,整車貨盡數清點入倉,方纔和買家敲定,明日清早現場提貨,當場結現錢。我算準了日子,錢款一到手,趕在明日落班前就能給晚姐導出去。」
蘇婉柔指尖順勢蹭過她額前黏在皮膚上的汗發,話音微微發顫:「一轉眼,你已經能獨撐一攤生意。倘若你爹孃還在,親眼看見,定然能徹底安心。」
一句話戳中軟肋,顧靈腦袋猛地往下一耷,靜默好幾秒才緩緩擡頭,費勁牽起一抹淺笑,眼尾悄悄漫上紅意:「這些年我慢慢想開了,當初孃親出門去找父親兄長,我從來沒有記恨。如今有大伯、幾位哥哥護着,還有晚姐、長輩相伴,我早就有了落腳的依靠。過往的難處全都翻篇,踏踏實實過日子賺錢,纔是我該做的。」
蘇婉柔胸口堵得發悶,半句勸慰都說不出,默默伸開胳膊,將孤零零打拼的小姑娘摟進懷裏。
隔天一早動身赴茶樓談生意,顧靈熬了整夜,濃重的烏青牢牢掛在眼底。顧弘遠揹着手走在側邊,腳步時不時放緩,餘光總往顧靈身上瞟;顧五、顧六一左一右貼身隨行,顧六一路憋着火氣,嘴脣抿得緊緊,顧五時不時胳膊輕碰顧靈手肘,暗暗給她定心。
走到包廂門前,顧弘遠倏然駐足,伸手拽了下顧靈胳膊,壓低嗓音叮囑:「布朗是生意場上的老油條,張老闆兩頭牽線賺中介費,最擅長兩面攛掇。萬一談不攏千萬別慌,咱們手裏握着另外兩家外商的報價兜底,別被幾句話術哄得讓利虧錢。」
顧六腮幫子微微繃緊,壓着嗓子補充:「昨夜我專程跑去碼頭打聽行情,這人採貨向來死命壓價,真要是開價離譜,咱們轉頭找別家就行,靈妹千萬別心軟讓步。」
顧靈微微頷首,小聲應下:「我記牢了。」心底沉甸甸墜着壓力,也是忐忑,畢竟第一次談判,上來就是一次鉅款生意,推門踏進包廂。
張老闆一見人進門,立馬從椅上起身迎客,連忙招呼着衆人落座:「可算嚟咗啦,布朗先生特意騰出一上午寶貴時間,就等敲定呢單大生意㗎。我喺中間來回斡旋好幾日,先湊到兩邊碰面。」他身子斜靠着椅背,手指繞着玻璃杯打轉,滿眼生意人特有的圓滑算計;一旁布朗捏着小件貨樣把玩,擡眼打量來人時,神色漫不經心,骨子裏帶着買方握有選擇權的傲氣,這是他們洋人慣有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