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霧裹着溼氣漫在院裏,老槐樹掛着的露水,被風一吹,噼裏啪啦砸在青石板上。
顧晚蹲在廊下擇菜,剛掐掉青菜老梗,衚衕口就炸來鄰居的大嗓門,隔着院牆撞得人耳朵發響:
「顧晚!趕緊去社區接電話!」
她指尖一頓,隨手把菜扔進竹筐,褲腿蹭掉手上的泥,步子不緊不慢往外走。
居委會的小屋悶着一股子嗆人的煤煙,光線昏沉沉的。靠窗桌上的手搖電話還留着餘溫,聽筒孤零零歪在一旁。
顧晚拿起聽筒貼在耳邊,周凜急躁冷硬的聲音直接鑽進來:
「劉憲華往回趕了,馬上到你們衚衕口。」
顧晚指節猛地攥緊聽筒,眉峯瞬間繃緊,語氣不自覺快了幾分:
「怎麼這麼急?不是說還要拖一陣子?」
「上頭催得死緊,連夜趕完手續。」周凜的聲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壓迫,「人一到家,京港的線立刻啓動,別耽誤正事。」
聽筒震得耳朵發麻,那股子強壓過來的意味聽得人心裏發沉。
顧晚臉上扯出一抹客氣的笑,聲音溫溫軟軟應着:「放心,我盯着呢。」
掛了電話,笑意瞬間從臉上褪乾淨,眉頭死死擰起。她站在原地定了兩秒,心裏飛快盤算起利害——渠道剛搭上,根基不穩,周凜藉着身份硬插一腳,用不了多久整條線就得被吞得一乾二淨。
這條路子,她半步都不能讓。
想罷,她轉身往回走。
院裏靜悄悄的,顧老爺子正坐在小馬紮上擦老花鏡,聽見腳步聲擡眼望過來:
「急急忙忙的,出啥事了?」
「劉叔要回來了,車快到衚衕口。」
老爺子手猛地一抖,鏡片「噹啷」磕在鏡盒上,噌地一下站起身,又喜又急,聲音都打顫:
「可算回來了!遭了這麼大罪……我去燒熱水,讓他好好洗洗去乏,被褥也得趕緊曬!」
院裏一下子忙亂起來,沒一會兒,巷口傳來兩聲急促的汽車喇叭,滴滴兩聲,在安靜的衚衕裏格外扎耳。
兩人對視一眼,趕緊撂下手裏的活,快步往大門口迎。
一輛半舊黑轎車停在巷口,車門推開,劉憲華佝僂着身子慢慢下來。
頭髮剪得極短,人瘦脫了一圈,臉膛曬得黝黑,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都陷下去了。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藏着劫後餘生的緊繃。
「老劉……」老爺子嗓子一下啞了,眼眶瞬間通紅,幾步衝上去,手都在抖。
劉憲華趕緊迎上來,粗糙的手一把攥住老爺子,嘴角哆嗦着,眼眶憋得通紅,硬是把眼淚嚥了回去,啞着嗓子擠出一句:
「老顧,我活着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爺子攥着他不肯鬆手,看着他憔悴的模樣,心疼得直嘆氣,「在那邊沒少受罪吧?」
劉憲華喉頭滾了滾,重重喘了口氣,只用力點了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晚站在一旁,鼻尖發酸,心裏沉甸甸的。等兩人情緒稍緩,她臉上漾開淺淡的笑意,上前一步:
「劉叔,外頭風大,進屋歇着吧。我去國營飯店買點菜,今兒好好補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