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眼神有些渙散,指尖死死攥着竹筷,一下下麻木地扒拉着碗裏的米飯,米粒被碾得粉碎,半天也沒往嘴裏送一口,整個人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恍惚。她猛地回過神,眼底掠過一絲慌亂,指尖微微發顫,連忙看向顧晚,聲音沙啞乾澀:
「對不住,晚晚,我剛纔走神了。」
她沉默片刻,像是耗盡了力氣,緩緩開口:
「剛說要去鎮上吧……你們搬就行,我就不去了。讓靈兒跟着你們去鎮上,她年輕,還讀過幾年書,到了鎮上也好找份妥帖營生,安穩過日子,我心就踏實了。我一個老婆子,留在村裏守着老宅子就行。」
顧晚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蘇婉柔。
蘇婉柔也跟着輕嘆一聲,眼眶微微泛紅,伸手拉住劉娟的胳膊,柔聲勸道:
「弟妹,老話都說觸景生情,留在村裏日日對着舊物,心裏只會更難受。跟我們去鎮上吧,你一個女人留在村裏,我們實在放心不下。」
「不用多說了。」
顧弘遠忽然開口,聲音帶着久病後的虛弱,卻異常堅定,筷子輕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們都跟我們一起走,兩家本就是一家人,往後更不能分開。」
話音落下,他胸口一陣發堵,強行壓着翻湧的情緒,聲音依舊哽咽:
「二弟走得早,是我沒護好他唯一的兒子,是我的錯,我虧欠了他們……剩下你們娘倆,我必須替二弟照顧好你們。」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油燈輕輕跳動,燈花偶爾「噼啪」爆響,沉悶壓人。
顧晚看着滿室壓抑,深吸一口氣,索性藉着這個機會,把壓在心底許久的話徹底說開。
她放下筷子,擡眼,目光平靜掃過衆人:
「爸,二伯母,有些話今天我必須說透。顧鵬哥已經走了,這是事實,你們得試着接受。」
「他不是遭罪離世,是泥石流裏拼盡最後力氣救下了靈兒。他走的那一刻,心裏裝的不是怨恨,是守護,是愛。」
蘇婉柔心裏一緊,連忙出聲打斷:「晚晚,別說了!」
「媽,我必須說。」顧晚微微搖頭,語氣帶着執拗,「你們困在愧疚裏自我折磨,這難道是顧鵬哥想看到的嗎?」
她頓了頓,目光沉沉掃過兩人。
「天災無情,誰都預料不到,也掌控不了。日復一日的悔恨痛苦,若是他泉下有知,能安心嗎?」
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一點點繃緊:
「你們捫心自問,是想帶着愧疚煎熬一輩子,還是帶着他的愛,替他好好活下去?」
蘇婉柔急得伸手去拉她,聲音發顫:「晚晚,住口!」
「您別攔我。」
顧晚輕輕掙開,胸口劇烈起伏,沉默兩秒,聲音陡然拔高,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繃不住:
「還要到甚麼時候?難道真要看着你們困死在執念裏嗎?」
顧弘遠再也繃不住,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斷斷續續漏出來,沙啞破碎:
「我對不起二弟,我對不起鵬兒……」
哭聲落下,滿室死寂。
蘇婉柔指尖攥緊衣襟,眼眶早已紅透,喉頭不停滾動,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別過頭,悄悄用袖口拭去眼角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