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晨霧像一層薄紗裹住了青甸子村,四下靜悄悄的,只有幾聲早起的雞鳴穿透薄霧,顧家的院門便悄沒聲地拉開了一道縫隙。
顧一身板結實,膚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曬出來的小麥色,眉眼沉穩;林硯身形清瘦些,不笑的時候透着一股子精明幹練。
兩人各揹着一個簡單的布包袱,穿得土裏土氣,看着就像出門跑貨的尋常商販,任誰也想不到,沉甸甸的黃金,此刻就藏在這一身不起眼的破衣服裏面。
顧家一家人都早早起了牀,全站在院裏相送,空氣中瞬間漫開一層離別的凝重。蘇婉柔手裏攥着幾個粗布包,把提前烙好的乾糧匆匆遞了過去,眼底的擔憂藏都藏不住:「外面世道太亂,一路上艱險不少,千萬沉住氣,別跟旁人起爭執。」她嘴裏不停唸叨,手還下意識拍了拍顧一的胳膊,「在外不比家裏,萬事都得先顧着自己安全。」
顧紅站在一旁,懷裏緊緊摟着熟睡的幼子,眉眼清秀,眼下微微泛青,顯然夜裏沒休息好。她鼻尖微微泛紅,卻硬是半個阻攔的字都沒說,上前一步,指尖輕輕撫平顧一衣襟上的褶皺:「家裏老人孩子有我照看着,你只管在外安心辦事,不用惦記家裏,路上千萬保重。」
顧一低頭看了看妻兒,心裏翻湧着萬般滋味,又望向院中衆人,聲音放得很輕:「家裏就辛苦你們了。」
林硯在一旁微微頷首,對着衆人拱了拱手:「思思就託付給你們了。」 他心裏早有盤算,清楚顧晚絕非普通鄉下姑娘,就那幾噸的糕點都不是尋常人能拿的出的,跟着她做事縱然有風險,但裏面必然藏着常人看不到的機遇,他必然要搏一搏。
倆人踏上前路,一路沉默趕路。寒風捲着枯草塵土迎面刮來,道旁盡是光禿禿的田埂,滿目蕭瑟。顧一時不時側眼飛快瞟一下身旁的林硯,嘴脣幾次微動,心裏攢着滿滿的疑問,終究還是礙於交情尚淺,沒好意思貿然開口。
林硯步履倒是從容,神色淡淡的,擡眼瞧見遠處有流民扎堆,眉頭當即一皺,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顧一:「前面看着人多,咱們要不要稍微繞一下?」
顧一輕輕點頭:「嗯,穩妥些,別湊上去了。」
冬日即便有太陽,可北方的嚴寒依舊刺骨,凜冽的寒風颳得兩人臉頰發麻,連說話都變得不利索。
好不容易走到一處僻靜的林子,四下裏再無旁人,兩人才終於停下歇腳。連日趕路,顧一面龐蒙着一層厚厚的風塵,林硯也好不到哪去。顧一鬆了松身上的棉襖,擡手揉了揉發酸的胳膊,積攢一路的困惑終於憋不住,開了口。
「林兄弟,說實話,我到現在心裏都犯嘀咕。」他眉頭微微皺起,語氣實在,「咱們兩家平日裏來往並不多,這次去港城可不是跑趟貨那麼簡單,那地方魚龍混雜,弄不好是要把命都摺進去的。當初你怎麼半點猶豫沒有,一口就應下了?」
林硯身子往後一靠,倚在樹幹上,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神態坦然隨意:「一來,我本就常年在外跑南闖北,安穩日子反倒過不慣。再說思思託付給你們家,我心裏一百個放心。」
說到這兒,他擡眼看向顧一,笑意斂去幾分,神色正經了不少:「再者,顧晚這姑娘不一般,看得長遠,做事又穩當。跟着她辦事,就算有風險,也絕不會是白白送命的傻事。」
顧一聽完愣了愣,隨即低頭一笑:「我這妹子要辦的事,家裏人也都大吃了一驚,但我妹子確實腦子活,膽子大,心有譜。」
林硯沉默片刻,開口說道:「港城那地方水太深,洋人掌權,底下還有各種幫派盤踞。」說着,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壓低了一些:「到了地方,凡事還是你拿主意,畢竟是你們顧家的大事,我就是搭把手的,遇事咱們多商量着來就行。」
顧一聽罷,心裏頓時妥帖安穩了。先前他與林硯交情尚淺,心中難免存着幾分顧慮,如今這番話一出,所有隔閡盡數消散——能有這般冷靜通透的同行夥伴,往後趕路行事,自然能少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