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爺子原本隱忍痛心,聽完兒子這番剖白,心口驟然一揪,喉頭滾動,眼眶瞬間通紅,聲音沙啞疲憊,滿是心疼與無奈:
「弘昌……不是爹偏心,他是長子。
咱們顧家的規矩,長子撐家業、扛風雨、護弟妹。
他十幾歲就扛起顧家所有擔子,你不知道,他剛出門闖天下時,最難的時候整整一個月靠泔水活命,只爲活下來撐起這個家。
外面多少人眼紅顧家、想害他,他不止一次被人下毒、追殺,多少次從鬼門關爬回來,身上舊傷疊新傷,陰雨天疼得睡不着。這些,他從來沒跟家裏人說過半個字。」
老爺子聲音哽咽:
「你大哥說,顧家的苦他一個人扛就夠了。他只想讓你無憂無慮長大,不用喫苦、不用防備人心險惡。可你呢?
越長大越貪念叢生,越走越偏,總覺得全世界都虧欠你。他在外拿命護着全家、護着你,你卻反倒要把他推入火坑。」
老爺子痛心疾首:「你真以爲這些年他沒幫過你?你賭錢欠債,是誰悄悄幫你還清?你被人追打,是誰託人把你撈出來?家裏日子過不下去,是誰一次次暗中接濟?是你大哥,是你大嫂!你大嫂甚至變賣嫁妝給你填窟窿,長嫂如母,她做得仁至義盡。
我總誇你大哥,不是偏心,是他真的在流血、在受苦、在扛事。他把所有苦楚自己嚥下,把安穩留給家裏,留給你。」說到此處,老爺子早已淚流滿面。
劉掌櫃輕輕嘆氣:「弘昌,別再糊塗了。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心裏委屈、渴望被認可,我都懂,但不能用毀掉全家的方式爭一口氣。
回頭還來得及,只要你從此安分守己、閉緊嘴巴,以弘遠的性子,絕不會虧待你和你的孩子。」
顧弘昌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臉上的嘶吼與不甘驟然僵住,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嘴脣哆嗦着,聲音破碎不堪:
「……我不知道……
爹,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大哥靠泔水活命,不知道他被人下毒追殺,不知道他一身傷痕,不知道他扛了這麼多……
我一直以爲他只是風光無限,我不知道他是爲了護我才獨自扛下所有……」
下一秒,半生的僞裝徹底崩塌。他雙腿一軟癱坐在地,把頭埋進膝蓋,肩膀劇烈抽動,從壓抑嗚咽變成撕心裂肺的痛哭。哭聲裏滿是悔恨、愧疚與心疼——他爭了半輩子、怨了半輩子,原來一直被大哥拼盡全力護在身後,自己卻險些親手毀掉那個護着自己的人。
顧老太太早已哭到站不穩,蹲在一旁抹淚,滿心都是先前縱容兒子的悔恨與心疼。
顧老爺子佝僂着身子蹲下去,伸出蒼老的手,輕輕拍着兒子的後背,壓抑半生的父愛與心酸,再也無處隱藏。
劉掌櫃站在一旁,看着一家人痛哭和解,緩緩嘆出一口氣,眼底帶着釋然:「說開了就好,一家人最怕誤會越積越深。今天也是機緣,讓彼此把真心和真相都攤開。往後有話,直接說開就好。」
顧弘昌哭了許久,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睛腫得像核桃,語氣認真又帶着幾分執拗,鄭重發誓:
「爹,我錯了,我真的懂了。從今往後我安分過日子,好好帶孩子,絕不給家裏惹半點麻煩,再也不讓大哥寒心、不讓你失望。我以前腦子活、朋友都說我聰明,我也能做出樣子來。」
老爺子再也繃不住,一把將崩潰的兒子緊緊摟進懷裏,蒼老的手一遍遍拍着他的後背,聲音哽咽又愧疚:
「好好好,爹都知道。你打小就聰明,是爹守着老規矩鑽了牛角尖,是爹錯了。
往後爹改,陪着你、支持你,你想做事儘管去做,爹全力幫你,再也不會只盯着長子、忽視你。」
一旁被捆着、堵着嘴的二兒媳,默默翻著白眼,在心裏瘋狂吶喊:有沒有人管管我啊?我還被綁着呢!我也聽話,我也很聰明的啊!
顧弘昌跪在地上,臉上淚痕未乾,擰了半輩子的心結,終於緩緩鬆動。
從前他偏執認定父親偏心大哥,眼裏從來沒有自己,於是處處爭搶鬧騰:一半是貪小利、想佔便宜,一半是憋着一口氣,非要證明自己不比大哥差,證明父親的偏心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