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掌櫃先是一愣,隨即輕輕嘆氣,眼底掠過幾分了然:「萬般無奈之舉,愛之深,責之切啊。」
幾人一同走進西屋地窖,老爺子蹲下身,看向被捆得嚴實的顧弘昌,語氣沉得發冷:「我把你嘴裏的布拿掉,不準喊不準鬧,只准聽着。」
顧弘昌被捆得渾身僵硬發麻,又驚又慌。他從沒見過一向只會從中調和的父親發這麼大火,也沒見平日裏處處護着他的母親此刻一言不發、冷眼旁觀。心底恐懼不斷翻湧,他連忙用力點頭。
嘴上的布團被取下,顧弘昌聲音發顫,壓着嗓子哭出聲:「爹,我錯了,我真不是要害大哥,我就是想找份輕鬆活,想跟着沾點光……」
老爺子擡手指向一旁的劉掌櫃:「叫劉叔。」
「劉叔……」
劉掌櫃坐在椅子上,神色溫和卻沉重,緩緩開口,語氣懇切又有力:
「弘昌,我今夜過來,不是來教訓你,是拿我這條殘腿、半生坎坷換來的教訓,掏心窩子跟你說真話。
你摸着良心想想,這些年你做的事,到底是想過好日子,還是被心裏的不甘、嫉妒和求認可的執念困住了?
這世道有多兇險,你比誰都清楚。當年我就因爲家裏一件不起眼的小對象,被紅衛兵遊街批鬥,腿被二十多棍生生打折,沒來得及正骨,硬生生畸形長好,一輩子落下殘疾。
可就算我只是幫過顧家一點小忙,你大哥顧弘遠,卻冒着被牽連的風險,日復一日給我送喫的、送被褥,硬生生把我從絕境里拉了回來。連我一個外人他都肯護,何況你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你以爲在外四處宣揚大哥的本事是沾光?錯了!這年月樹大招風,他越是風光,盯着他、等着抓把柄害他的人就越多。你大哥在外站穩腳跟,護住一大家人,全是拿命在扛。
你現在的所作所爲,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把顧家所有人推向風口浪尖。一旦被人揪到把柄,查成分、查關係,別說大哥一家保不住,你媳婦、你兩個孩子,誰都跑不掉。」
說着,劉掌櫃撩起褲腿,露出扭曲變形的腿。顧老太太驚呼一聲,往日只看見他一瘸一拐,只當是腿腳不便,此刻纔看清,這是被活活打折後畸形癒合的模樣。
劉掌櫃繼續道:「弘昌,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別再肆意妄爲,最後連累全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劉掌櫃的話如重錘砸在心上,顧弘昌渾身發抖,臉色慘白。積壓十幾年的委屈、不甘與嫉妒再也繃不住,他猛地擡頭,雙眼通紅,積壓半生的情緒徹底爆發,帶着嘶吼哭腔,把從小到大的壓抑盡數發泄:
「我不懂!我就是不懂!
從小到大,爹眼裏永遠只有大哥!
所有人都誇他能幹、厲害、是顧家的驕傲!現在連你也來勸我、捧他,爲甚麼所有人都只看見他?!」
他轉頭死死盯着顧老爺子,眼眶猩紅:
「你現在爲了大哥把我捆起來,這就是你當爹該做的?你拍着大哥肩膀驕傲、逢人就說他撐起這個家的時候,甚麼時候正眼看過我?
我也是你兒子!我也想被你誇一句,想被你認可,想成爲你的驕傲!
我試過的!我也想做生意、想掙錢、想爭氣!
可大哥比我大太多,早就站穩了腳跟,我怎麼拼都追不上,怎麼努力都沒人看見!
在你心裏,他永遠最好,我永遠不成器、爛泥扶不上牆!
我出去炫耀、打聽他的消息,不是要害他,我只是想證明,我也行!我也能給家裏長臉!我也值得你多看一眼!爲甚麼你從來都看不見?爲甚麼從來不肯誇我一次?哪怕就一次!」
他越說越崩潰,聲音嘶啞,淚水混着鼻涕滾落,半生的自卑、缺愛、不甘盡數嘶吼而出,渾身劇烈顫抖,幾乎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