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顧老爺子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帶着哀求:「弘遠,你媽也是一時鬼迷心竅,糊塗了,就當她人老魔怔了、瘋魔了,你別跟她計較。她已經跟我保證了,以後再也不會亂做事、亂傳話了。」
顧弘遠扯出一抹悲涼的笑,眼底滿是疲憊與寒心:「爸,若不是當年在江南,我一步步撐着護着,你們哪裏還有以後?你看看報紙上登的,曾經的江南首富,被拉去掛牌子游街,全家慘死牢中;再看看咱們身邊的劉掌櫃,在破廟裏被關了大半年,好好一個人被折磨得背駝腿瘸,颳風下雨疼得直哭,你們都看不見嗎?」
「你們不知道顧弘昌是甚麼德行?他要是來了,我們一家子能有好果子喫?不光是我們,晚晚、顧紅肚子裏的孩子,還有哈城、京城那麼多喫公家飯的兒子,全都會被連累,重判!」
他死死盯着顧老太太,聲音發顫:「媽,我有時候真的想不通,在你眼裏,顧弘昌的命是命,我們一大家子人的命就不是命嗎?你到底是老糊塗了,還是心眼本就偏,見不得我們大房日子安穩,非要把那個攪屎棍叫過來,把我們全家折騰到死,你才甘心?」
顧老太太僵在原地,嘴脣哆嗦半天,崩潰地哭喊起來,伸手想去拉顧弘遠:「老大,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們的!」
顧弘遠猛地一把將她推開,力道不大,卻滿是決絕:「你嘴上說不是,可你的所作所爲,就是在把我們一家老小往死路上逼!甚麼都別說了。」
這時門外傳來蘇婉柔的聲音:「弘遠,車來了。」
顧弘遠應了一聲:「知道了,你們先收拾東西上車。」
他重重嘆了口氣,看向顧老太太,一字一句,冷得像冰:「當年從江蘇逃難,是我一路護着你們;顧弘昌做得那麼絕,我也從沒丟下過你們。這次你又禍害我們,有一有二,不能有三有四,這一次,你徹底斷了我們母子情分。我也有一大家子要護,從今往後,母子情分到此爲止。」
說完,他轉向顧老爺子:「爸,收拾東西,咱們走。」
「啊……顧弘遠你……老大……我可是你媽啊……」顧老太太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顧老爺子看着老伴執迷糊塗至此,又看着即將徹底分離的兒子,積壓多年的無奈、憤怒、失望一齊爆發,揚手狠狠給了顧老太太一個響亮的耳光:「讓你作!好好的日子被你作沒了!」
「啪!」
「啊!」
顧弘遠閉着眼,不願多看屋裏的鬧劇,只低聲催促:「爸,別耽誤了,趕緊收拾,咱們走。」
顧老爺子重重喘着氣,許久纔看向顧弘遠,聲音沙啞愧疚:「好孩子,是爸對不起你。爸沒看住你媽,還一次次幫她瞞着你,總覺得她只是心氣窄、一時糊塗,是爸的縱容,才釀成今天的大禍。」
他頓了頓,蒼老的聲音帶着一絲釋懷:「你們走吧,帶着婉柔、晚晚他們趕緊走。爸留下來,陪着你媽一起贖罪。」
顧弘遠猛地睜開眼,眼底早已通紅:「爸,你跟我們走!」
顧老爺子笑着搖了搖頭,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滿是驕傲與不捨:「傻孩子,你是爸這輩子的驕傲。當年在南方,你憑一己之力撐起家業,做成江南首富;亂世將至,你又提前帶着全家逃離險境;到了舉目無親的北大荒,你又混得風生水起,把幾個兒子一個個安排妥當,爸知足了,就算到了地下,跟你爺爺交代,也腰桿挺直。」
顧弘遠眼眶瞬間決堤,哽咽出聲:「爸,我不想這樣,可我沒有辦法。顧舟、顧延、顧揚他們,全都是喫公家飯的,一旦身份敗露,是要重判的,一槍了結倒也罷了,可你看看劉掌櫃,那生不如死的樣子……爸,我真的怕,這世道,我真的怕!」
父子二人相擁而泣,壓抑許久的委屈、恐懼、不捨,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良久,顧老爺子擦乾眼淚,拍着他的後背安撫:「爸都懂,爸都體諒。你放心走,踏踏實實帶着家人去避禍。我倒要看看,顧弘昌那個孽障來了,能折騰出甚麼花樣。他那張嘴,從來只會做損人不利己的事。有爸在這兒守着,一邊看着你媽,一邊盯着他,絕對不會讓他給你留下任何後患。爸一把老骨頭,大風大浪都闖過,甚麼都不怕,你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