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他又特意叮囑人情世故的門道:「家裏提前備好兩瓶好酒、一份好茶,這年頭酒、茶都是稀罕好物,有錢沒券也未必能買到。你切記別報到當天當着衆人的面送禮,太過扎眼。等第二天尋個私下沒人的時機,再登門悄悄送過去,往後在學校裏也能多些照拂。」
一應事宜交代妥當,舅姥爺再不囉嗦,一個勁兒催促:「別磨蹭耽誤時辰,趕緊收拾行李、套好馬車!家裏的馬車腳程快,比驢車省不少時間,趁早出發,千萬別誤了大事!」他心裏頭是真的高興,顧家可算是出了個文化人,這要是往前數一代人,那可是考科舉的命。
顧家院裏瞬間忙翻了天,人人腳不沾地。蘇婉柔連忙翻箱倒櫃,找出結實耐磨的行李包袱,一件件規整往裏裝:厚實的被褥、棉褥、枕頭,連同牀單被罩一套不落;裏外換季衣衫、過冬的棉衣棉褲、防寒的手套帽子也全都備齊。就連日常用的搪瓷飯盒、竹筷、小湯勺,也細心包好收進行李,又另外裝了許多路上充飢的烙餅、乾糧饃。
趁着衆人忙着搬行李、捆包裹的空檔,顧晚趁人不備悄悄溜進屋裏,從自己隨身的空間裏往外拿東西:一盒精緻糕點、滿滿一袋鮮果乾果,還有不少外頭難得一見的稀罕零食,連少見的巧克力也裝了一大包,悄悄攏好,趁沒人注意偷偷塞到顧延手裏。
「大哥,你拿着。夜裏趕路不一定能喫上熱飯,路上餓了就拿出來墊墊肚子。」
說完她又摸出一沓嶄新的新版人民幣,數得整整齊齊整整五百塊,硬塞到顧延掌心,小聲認真道:「這是我自己攢的私房錢,你務必帶上。老話都說窮家富路,到了城裏人情往來、需要打點的地方,千萬別捨不得,該花就花。要是不夠用了,你只管跟我說,我這兒還有富餘。」
顧延捏着厚厚一沓錢,心裏湧上一股滾燙的暖意。家裏規矩向來分明,父親每月都會給每個孩子發五塊零花錢,日常零用完全足夠。他原以爲妹妹頂多攢些零碎小錢,萬萬沒想到她竟能拿出五百塊這麼大一筆私房錢,全數拿出來給自己當盤纏。
他心裏又感動又過意不去,連忙把錢往回推:「晚晚,你自己留着花就好,哥用不着這麼多,家裏早已給我備足了路費和用度。」
顧婉卻小臉一繃,執意把錢往他懷裏塞:「不行,必須拿着!你不帶走,我心裏總歸不踏實。等往後你在學校安穩立足、有了收入,再還給我就是,現在不許推讓。」
兄妹倆正低聲推讓着,蘇婉柔快步走了過來,連忙出聲催促:「顧延別再耽擱了,你爹已經把馬車套好了,趕緊動身!趁着天色沒全黑抓緊趕路,爭取前半夜趕在宵禁之前進到哈城,剛好能安穩落腳。」
這邊顧弘遠早已把馬車收拾妥當,轅馬喂得精神飽足,車廂鋪得平整乾淨。他年歲不小,便不打算跟着長途奔波,一來有舅姥爺熟人舉薦,門路穩妥放心;二來幾個兒子早已歷練成熟,個個都能獨當一面。
他當即做主安排隨行人選:挑了性子最沉穩靠譜的顧一、顧三一路護送照看,又添上顧二一同前去,三人路上輪流趕車、照應顧延,等把顧延在哈城報到安頓好、宿舍打理利索,他們再結伴返程回家。
衆人不敢再多耽擱,七手八腳把行李、路上乾糧、備好的好酒好茶一一搬上馬車,仔細捆紮牢固。顧延辭別父母家人,又深深望了一眼弟妹,轉身踏上馬車。
一大清早,大隊裏唯一的喇叭就響起來了,一開嗓就知道是舅姥爺,清了好幾下嗓子,故意把聲音抻得又沉又亮,傳遍家家戶戶牆頭院角。
「各家各戶注意嘍——都撂下手裏的鋤頭、針線、鍋碗瓢盆!趕緊往曬穀場集合開會!有大事宣吶!」
他頓了頓,特意壓着威嚴的調子:
「新婚姻法正式落地實行了! 從今往後,老規矩不算數,包辦婚姻、娃娃親、納妾娶小妾,全都作廢!一概不承認合法!
往後過日子,男女婚姻必須到村裏登記、領證,蓋了公家大印,纔算正經夫妻!誰再私下偷偷納妾、私下定親,不光不作數,還要被上頭批評管教!嚴重的遊街批鬥!
一會兒開完會,挨家挨戶都得來登記,別揣着舊思想糊弄,都聽明白嘍!」
村裏百姓三三兩兩從院裏探出頭,交頭接耳,臉上全是新鮮好奇,還有幾分茫然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