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王的右胳膊、後背、臂膀,數道深淺不一的刀傷接連添增。
女真彎刀刃口帶鉤,傷口皮肉外翻,流血不止,劇痛刺骨鑽心。
滇王身形漸漸踉蹌,氣力飛速流逝,視線開始微微發花。
鮮血順着甲冑紋路不斷滴落,砸在黃土之上,點點猩紅,觸目驚心。
他依舊不曾後退半步,緊攥刀柄,死死立在陣前,憑藉最後氣力揮劍禦敵,和自己的親衛死死牽制着女真主力,爲突圍將士拖延時間。
周遭突圍的將士看着那道孤勇染血的銀甲身影,無不雙目赤紅、淚溼眼眶,一邊拼死衝殺,一邊嘶吼嗚咽,心中悲憤難言。
主帥以身殉國,他們唯有拼死突圍,不負王爺捨命成全。
不知僵持多久,耳畔的突圍喊殺聲漸漸遠去,大半殘存將士已然衝破谷口薄弱防線,成功脫出生天。
而滇王周身,早已被層層敵軍徹底圍困。
身邊最後一名護衛拼死斬殺數敵之後,力竭倒地,再無聲息。
偌大戰場,只剩他一人,孑然一身,立於屍山血海之中。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洶湧襲來,四肢百骸盡數冰冷麻木,手中沉重的佩刀再也難以握緊。
哐噹一聲,佩刀半截入地,他身軀劇烈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重重半跪於滿地血泊之中。
銀甲破碎,遍體鱗傷,渾身浴血,宛若從地獄歸來的孤魂。
四周的女真、安南士兵緩緩圍攏而上,層層刀戈對準他的身軀,森冷鋒芒死死鎖定這位末路王爺。
數名安南士兵眼神狠戾,手持長刃矛戈,趁着他力竭無力、難以反抗的瞬間,齊齊發力。
數道冰冷鋒刃,前後貫穿身軀,狠狠刺穿胸腹。
劇痛驟然爆發,遠超此前所有傷痛,徹底碾碎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滇王身軀猛地一顫,喉頭湧上腥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身前土地。
緊握刀柄的手指緩緩鬆弛,緊繃挺直的脊背徹底塌下。
嘈雜喧囂的殺殺聲,在他耳畔漸漸變得遙遠模糊,周身刺骨的疼痛慢慢消散,唯有意識尚存。
他微微擡起沉重的眼簾,半闔眼眸,目光越過層層敵軍、滿地屍骸,遙遙望向谷口方向。
那裏,還有殘餘將士突圍遠去的零星身影,是他拼死殿後換來的生機。
還好,不少將士活下來了。
隨後,他渙散的目光緩緩轉向南方,望向主營所在的方向。
那裏,有他的兒子,沐安。
他敗了、亡了,南疆戰局怕是要頃刻顛覆。
他一生戎馬、鎮守南疆,最終落得身死陣前、馬革裹屍的結局,也算死得其所。
萬幸,沐安沒有跟着他踏入這片死地。
萬幸,沐安還活着,他還有香火留存於世,滇王一脈,沒斷他手裏。
兒子不必親歷全軍覆沒的慘狀,不必承受兵敗身死的絕境,不必小小年紀便葬身山谷、血染沙場。
只要他活着,便還有念想,還有希望,還有來日重整旗鼓的可能。
一念至此,滇王慘白乾裂的脣瓣,微微勾起一抹極淡、極淺的釋然笑意。
眼底所有的殺伐、不甘、遺憾,盡數散去,只剩最後的安寧與牽掛。
活着,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