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軍人數實在太過懸殊,密密麻麻的叛軍前仆後繼、悍不畏死,殺之不盡、衝之不絕。
一波倒下,一波即刻補上,層層疊疊的攻勢持續碾壓,短短片刻,親衛便接連負傷倒地,斷後陣型愈發單薄岌岌可危。
李沐安不眠不休抗疫半月,身心早已透支,疫後身子本就虧虛,連日僅靠意志強撐,此刻高強度浴血廝殺,劇烈消耗之下,氣血飛速耗空,手臂漸漸發酸發麻,刀法速度悄然慢了半分。
便是這轉瞬之差,一柄暗藏的彎刀藉着亂軍掩護,驟然斜劈而來!
「世子小心!」
親衛驚喝提醒,已然來不及阻攔。
利刃破風,狠狠劈在李沐安左肩甲之上!
「鏗——」
鐵甲碎裂之聲刺耳刺耳,厚重戰甲被彎刀劈開一道猙獰裂口,鋒利刀鋒直接劃破皮肉,滾燙鮮血瞬間湧出,浸透內層衣料,又濡溼了依舊覆在頭上的素白巾子邊角,素白染赤,刺目驚心。
劇痛瞬間席捲周身,順着肩骨蔓延至四肢百骸,半邊肩膀瞬間失力發麻,持刀的手臂驟然一沉,動作不由一頓。
冷汗瞬間浸透額角鬢髮,蒼白麪容血色盡褪,只剩極致的隱忍冷冽。
可他分毫未退,牙關死死咬緊,硬生生扛住刺骨劇痛,手腕猛地發力,長刀橫掃而出,狠狠砸飛近身的敵軍,厲聲嘶吼:
「穩住!不許退!」
血色順着肩頭不斷滴落,砸在腳下黃土,點點猩紅,觸目驚心。
負傷之後,體力流失愈發迅猛,眩暈感陣陣襲來,可李沐安依舊死死守在陣前,策馬衝殺、浴血格擋,以帶傷之軀死死扛住敵軍最兇悍的攻勢,爲身後大軍爭取撤退時間。
廝殺混亂之間,他強忍肩傷劇痛,冷眼掃視着撲面而來的敵軍,眼底驟然掠過一絲驚疑與沉冷。
他常年駐守邊疆,熟知西南土司亂軍的裝束、兵器與樣貌特徵。
尋常滇地土司叛軍,皆是南疆夷人裝束,披髮跣足,衣飾粗簡,所用兵器多爲長刀、藤牌、短矛,習性彪悍卻形制單一。
可今日陣前的敵軍,卻混雜着大量全然陌生的面孔與裝束!
除了熟知的滇地土司蠻兵,另有一部分人身形魁梧高大,深目高鼻,鬚髮粗硬,身披厚重獸皮戰甲,手持北方遊牧慣用的狼牙棒、彎刀,招式悍猛霸道,凜冽彪悍,絕非南疆本土之人。
不對!!!
那是久居北方關外的女真人!
更讓人心驚的是,亂軍之中,還摻雜着不少膚色偏深、身形精瘦、髮髻怪異的兵士,身着安南特色的織錦短褐,手持毒矛、竹刃,招式陰詭刁鑽、防不勝防,正是毗鄰南疆的安南兵士!
三類人混雜一處,各司其法、配合廝殺,土司蠻兵悍勇衝鋒、女真兵正面碾壓、安南兵暗中偷襲,攻勢層層配合、有條不紊,絕非臨時拼湊的烏合之衆。
原來這場猝不及防的反撲,根本不是滇地土司殘餘勢力的垂死掙扎!
是南疆土司暗中勾結關外女真、邊境安南三方勢力,蓄謀已久的聯手叛亂!
他們趁着滇地瘟疫肆虐、大軍疲敝空虛的絕佳時機,蟄伏集結、聯手發難,意圖一舉擊潰宣軍,割據南疆疆土!
真相驟然揭曉,心底寒意比肩頭刀傷更甚數倍。
李沐安心口沉沉一墜,眼底凝滿沉厲寒霜。
天災剛定,人禍接踵而至,且是三方外敵聯手來襲,局勢兇險程度,遠超所有人的預估!
肩頭鮮血依舊汩汩流淌,浸透戰甲、染紅白巾,劇痛陣陣鑽骨,可他持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立於漫天血色殘陽之中,以單薄少年之軀,死死抵住三方叛軍的滔天攻勢。
身後大軍正有條不紊向後撤離,營帳逐步清空,滇地城關防線緩緩收攏。
風聲烈烈,血染征衣,少年世子一身傷痕,滿身鐵血,獨自扛住了南疆這場驟然傾覆的滔天危局。
山野間的廝殺依舊慘烈震天,暮色沉沉,血色漫山,無人知曉這場內外勾結的叛亂,終將給甫經大疫的滇地,帶來何等傾覆動盪的浩劫。
李沐安心中一沉,這次,怕是不好回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