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泛起細細密密的酸澀,像初春未化的寒霜,輕輕凍住了方纔燃起的暖意。
她沒有哭,久病的身子早已磨出了超乎年齡的沉靜與懂事,只是微微抿着蒼白的脣瓣,小臉埋在柳易歡的衣襟邊,聲音軟糯又委屈,帶着濃濃的失落,如同喃喃自語般,輕輕小聲嘀咕着。
聲音很輕,細若蚊蚋,清晰地飄落在近旁兩人耳中:「姐姐不喜歡康姐兒……可是康姐兒,喜歡姐姐的。」
純粹、赤誠、毫無雜質的喜歡,沒因爲李君珩的疏離而消減半分。
簡簡單單一句話,稚語赤誠,落得滿心卑微。
柳博文腳步猛地一頓,脊背微微僵住,心頭五味雜陳。
酸澀、愧疚、惶恐、無奈交織纏繞,堵得他喉頭髮緊,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句寬慰的話語。
知瑤和他虧欠君君良多,是他們之過。
正廳內,爐中焚着靜心的白檀香,煙氣細細嫋嫋,盤旋而上,散作一室清寧。
窗欞大開着,晚風穿庭而過,捲起檐下懸着的素色風鈴,叮鈴幾聲輕響,碎了滿室沉寂。
李君珩斜倚在軟榻上,一身月白暗紋常服鬆鬆散散襯着身形。
褪去了西北沙場的凜冽銳氣,眉眼間卻依舊凝着幾分化不開的沉斂冷意。
人已經走了。
偌大的廳堂空蕩蕩的,只剩她一人靜坐出神。
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榻邊溫潤的和田玉扳指,微涼的玉質觸感,稍稍壓下了她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
她素來是不喜歡康姐兒的。
這份不喜,由來已久,根植於心,並非一朝一夕的偏頗。
康姐兒是李知瑤的孩子,是那個算計她半生、虧欠她良多、毀了她上輩子所有光景的女人,放在身邊悉心呵護的孩子。
單單是這層關係,便足以讓歷經兩世浮沉的李君珩,對這個懵懂稚童生不出半分親近之意。
可厭歸厭,不喜歸不喜,她心中始終清明。
有錯的,從來不是尚不諳世事的孩童。
上輩子困死她、算計她、步步將她推入深淵的是李知瑤,眼睜睜看着她絕境求生、落得滿身傷痕,卻冷眼旁觀、袖手旁觀的是李知瑤。
虧欠她的親情、虧欠她的公道、虧欠她半生安穩順遂的,從頭到尾,都只有李知瑤一人。
康姐兒,不過是個自幼體弱、懵懂天真、連人情冷暖、權謀算計都看不懂的稚子。
她沒害過自己,甚至從未參與過李知瑤的任何算計。
只是上輩子做了個既得利益者罷了。
遷怒稚童,恃強欺弱,絕非她的作風。
道理人人都懂,心境上卻難全然灑脫。
縱然理智百般寬慰,心底那道橫亙兩世的坎,終究沒那麼容易徹底抹平。
思緒翻湧間,上輩子塵封的記憶驟然破開,清晰得恍如昨日。
上輩子的康姐兒,不,那時她還叫寶珠,是李知瑤捧在掌心裏、千嬌萬寵長大的掌上明珠。
李知瑤將所有偏愛盡數給了寶珠。
那小姑娘生來嬌軟,被養得驕縱明媚,帶着被萬千寵溺慣出來的刁蠻任性,肆意鮮活地活在陽光之下。
李君珩至今記得,當年她被謝家祖母敲定婚事,嫁進周家,陷入京城皇權紛爭。
那時她與昔日公主府的所有牽扯盡數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