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門外腳步聲輕緩響起。
柳博文小心翼翼抱着懷中孩童,躬身低頭,步步謹慎走入書房。
他雖說在朝中多年了,此刻望着案前端坐的少女,心底卻不由自主生出了幾分敬畏之心。
不過短短數年光景,昔日那個尚且帶着青澀柔軟、需要旁人照拂爭寵奪愛的小公主,已然脫胎換骨。
如今端坐朝堂、經手庶務、調度軍務,眉眼沉靜內斂,喜怒不形於色,沉穩端莊的氣度,竟與監國理政的太子愈發相似。
城府深沉、心思縝密,早已不是當年任人揣度的懵懂少女,與初見之時判若兩人。
柳博文不敢有半分怠慢,穩穩抱着孩子,躬身深深一禮,姿態恭敬得體。
李君珩的目光越過他,徑直落向他懷中蜷縮的小小孩童身上。
康姐兒不過五六歲的年紀,本該是軟糯嬌憨、活潑嬉鬧的年歲,此刻卻毫無半分孩童朝氣。
小小的身子軟軟窩在柳博文懷中,層層錦襖裹身,依舊掩不住通體孱弱單薄。
小臉蒼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脣瓣泛着淺淡青白,呼吸輕淺微弱,時不時喉間溢出一絲細碎咳喘,聽得人心生惻隱。
看着這副奄奄一息模樣,李君珩心底微微一動,終是生出幾分憐憫。
稚子無辜,生來久病纏身,已是萬般可憐,不該白白折損性命。
她斂去心底的思緒,回歸公事公辦的沉靜,開口輕聲問道:
「柳先生,燈盞花一事,於我而言不算難事,隨軍隊伍順帶採買儲運,足以取回藥材續上湯藥。
只是滇地戰亂兇險,山路難行,抽調人手、專程尋訪、保鮮運送,皆要耗費不少人力物力。
此中所有開銷花費,宮中自然不會墊付,公主府可能自行負擔?」
柳博文本以爲此事萬般棘手,公主多半會百般推脫、委婉回絕,未曾想她竟直接應下,瞬間喜出望外,心頭狂喜湧上,幾乎未加思索便脫口應下:
「自然!花費自然由公主府負擔,君君放心,絕不會讓你喫虧半分!」
而案前的李君珩,眸光驟然一凜,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銳利精光。
她脣角不起波瀾,語氣平靜卻字字分明:
「好。稍後我便命府中司房逐項清算,車馬路費、士卒辛苦錢、藥材採買本金、戰地儲運風險資費,一應明細帳目,盡數整理妥當,送往公主府覈對,結清即可。」
公主府有些財力,但是如今卻無人脈,既然要用她的人,那麼自然需要付出更多的成本,她已經想好怎麼漫天要價了。
左右李知瑤疼康兒姐,肉疼些,也無妨。
話音落地,柳博文懸在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定,狂喜如潮水般漫遍胸口。
他先前連日奔走求助,遍尋京中權貴、藥行世家,皆因滇地戰亂兇險、商路斷絕而屢屢碰壁。
只能眼睜睜看着幼女纏綿病榻、日漸衰頹,日日活在焦灼與絕望之中,幾乎束手待斃。
君君只要肯出手相助,哪怕要傾盡家財、耗費巨資,於他們而言也是天大的恩。
柳博文深深躬身,脊背繃得筆直,神色懇切又鄭重:「君君仁慈體恤,博文感激涕零!只要能救康姐兒的性命,無論耗費多少銀錢、人力,公主府盡數承擔,絕無半句怨言!!!」
連日壓在心底的陰霾盡數散去,他眼底翻湧着真切的激動,儒雅的眉眼間皆是失而復得的慶幸。
滇地戰事焦灼,前線糧草軍械調度優先,民間藥材早已徹底斷供,尋常官員避之不及,生怕沾染半分戰地瑣事,惹來無端麻煩。
說起來,他也算君君的仇人,雖說並不是故意的,但是他確實毀了這孩子一個圓滿的家,但是君君卻肯破例動用南下押運的軍隊尋藥,這不是區區銀錢能夠衡量的。
柳博文懷中的康姐兒,原本一直軟懨懨地依偎在父親懷裏,細密的睫毛無力垂覆,胸口淺淺起伏,時不時壓抑着細碎微弱的咳喘。
可方纔二人的對話,一字一句,輕輕落進了她的耳中。
她雖年幼體弱、久病遲鈍,不懂朝堂權謀的權衡利弊,不懂戰地採買藥草的萬般兇險,更不懂公私帳目、人情分寸的層層規矩,卻牢牢聽懂了最內核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