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歡心中愈發侷促,生怕路遺看出她此番前來是爲私事求情,更怕對方覺得她不識大體、不知體恤公主辛勞。
她連忙收斂眼底所有的糾結神色,擡手輕掩脣間,故作鎮定地輕咳一聲,壓下心底翻湧的忐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如常,不帶半分異常:「路遺。」
短暫的沉默後,她定了定神,擡眼看向少年,輕聲詢問,語氣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公主……在裏面麼?」
路遺聞言,微微頷首。
他目光輕輕掃過柳易歡緊繃的神色與攥緊裙襬的指尖,雖不知她所爲何事,卻能分明察覺到她的爲難與顧慮。
少年心思通透,並未多問緣由,也未隨意揣測,更沒有直白點破她徘徊良久的窘境,只是溫順地點頭,輕聲應道:
「公主正在屋內批閱戶部公文。」
「我知道了。」
偌大的書房靜謐無聲,唯有指尖落筆的沙沙輕響不絕於耳。
李君珩端坐於寬大的梨花木書案之後,身姿挺拔端正,脊背挺得筆直,不見半分慵懶倦怠。
她一身月白錦紋常服,長髮簡單挽起,僅用一枚玉簪固定,素雅至極,卻難掩周身沉澱的威儀氣場。
書案之上,堆棧着高高厚厚的卷宗公文,層層錯落,幾乎佔滿了整張案面。
泛黃的宣紙之上,密密麻麻皆是戶部各類帳目、糧單、戶籍奏摺,皆是太子體弱無力處置,全權交由她代爲打理的繁雜事務。
近日京中籌備秋冬軍備補給,又恰逢各地稅賦覈算入庫,疊加滇地戰事糧草調撥事宜,戶部公務堆積如山,樁樁件件瑣碎繁重,耗費心神。
李君珩自破曉起身入宮理事,回府後便一刻未歇,獨坐書房伏案批閱,指尖狼毫不曾停歇片刻。
墨汁在宣紙之上落下工整利落的硃批,字字精準,條理清晰。
柳易歡輕手輕腳走入屋內,刻意放輕了所有動作,生怕驚擾了案前忙碌的人。
她垂首立在離書案三步之遠的地方,不敢貿然開口,心頭忐忑不安,指尖依舊緊繃,萬般話語堵在喉頭,一時難以出口。
她靜靜佇立原地,看着燈下專注操勞的少女,心底愧疚愈發濃烈。
李君珩並未擡頭,似是早已察覺屋內多了一道氣息,察覺到那道遲遲不肯上前、帶着滿身侷促的身影。
她指尖輕輕擱下筆桿,動作淡然從容,隨即緩緩擡眸,清冷沉靜的目光落在垂首佇立、神色不安的柳易歡身上。
少女的嗓音清淡平緩,聽不出半分喜怒,卻清晰地響徹在寂靜書房之中:「怎麼在門外站那麼久不進來?」
柳易歡指尖微微收緊,攥住衣角,指腹微微泛白,幾番深呼吸壓下心底的侷促,終是咬了咬牙,打破滿室沉寂,聲音輕緩又帶着難以掩飾的忐忑:
「公主,我父親帶着,帶着康姐兒,想要求見您……」
話音落下的一瞬,書房裏驟然更靜。
筆尖摩挲紙張的細碎聲響驟然一停。
李君珩的動作頓住,握着狼毫的指尖微微凝住,墨色筆尖懸在卷宗之上,穩穩未落半分墨跡。
她沒有立刻應聲,也沒有即刻擡眼,只是保持着伏案批閱的姿態,屋內空氣彷彿瞬間凝滯。
不過短短一瞬的停頓,卻讓柳易歡心頭愈發慌亂,垂着的眼眸不敢擡視,脊背微微繃緊,已然做好了被苛責的準備。
片刻後,李君珩才緩緩擡眸。
少女端坐案前,眉眼清冷淡然,一身素色常衣襯得身姿挺拔,歷經西北沙場淬鍊、朝堂庶務打磨,早已褪去昔日深宮嬌柔稚氣。
那雙清澈深邃的眸子靜靜落在柳易歡身上,無怒無嗔,無喜無厭,只是安安靜靜看着她,一言不發。
便是這無聲的沉默,比厲聲質問更讓人倍感壓力。
柳易歡心頭重重一嘆,徹底泄了底氣,語氣染上幾分無奈與酸澀,低聲補道:
「那孩子,瞧着,確實不太好,我父親說只能靠着湯藥勉強吊着性命,公主若是不願意見,我這就出去把人打發了,絕不擾公主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