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部屢犯邊境,劫掠村寨、屠戮百姓、禍亂南疆數年,手上沾染無數大宣子民的鮮血。
亂世征伐,善惡從無姑息,禍根不除,民生難安,這羣依附叛賊、默許劫掠的部族老弱,終究是戰亂禍局裏無可倖免的代價。
衛周快步歸來,周身染着淡淡煙火與血腥氣,低聲覆命:「小郡王,寨中殘兵斬殺過半,餘下盡數四散逃往深山外圍,土司老寨根基已徹底焚燬,後山溶洞老弱,盡數絕息。」
烈火依舊熊熊燃燒,燻得整座山林煙霧瀰漫。
李沐安擡眼望向山林出口方向,沉聲道:「去通知父王吧,明日修整後,大軍便可入山。」
陰寒的水汽浸透四肢百骸時,阿箐是被一陣刺骨的冷意凍醒的。
漆黑的溶洞深處不見天日,常年縈繞着潮溼的霧氣,鐘乳石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在死寂的洞穴裏格外刺耳,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下敲在人心頭。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是尚未褪去的昏沉與劇痛。後腦的鈍痛陣陣襲來,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洶湧着灌進腦海。
三天前,滇王府的人,血洗了他們的落箐寨。
落箐寨世代居於深山溶洞旁,不涉朝堂紛爭,不沾土司戰亂,族人依山傍水而居,溫順淳樸,只求一世安穩。
可亂世之中,安穩從來都是最奢侈的東西,寨主勾連蠻子和其他幾個寨子搶奪了大宣的糧食,城池,還殺了他們的百姓。
東西運回來沒多久,他們就迎來了大宣邊軍的反撲,寨主他們被打的節節敗退,最後退守深山。
前幾日的戰場,回來的青壯年更是一次比一次少。
最後寨子中的老弱婦孺只能躲進世代避難的隱祕溶洞。
本以爲能避過大宣的邊軍苟活性命,卻被追兵堵死洞口,以濃煙燻洞,以亂石封門活活憋死在洞中。
阿箐最後只記得奶奶死死將她護在身下,用身體擋住滾落的碎石和刺鼻的濃煙,族人的哭喊、兵刃的撞擊聲交織在一起,最後只剩漫天黑霧,裹挾着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她撐着冰冷的石壁,緩緩撐起身子,指尖觸到的不是冰涼的岩石,而是一片溫熱黏膩的溼潤。
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混雜着溶洞潮溼的黴味、濃煙殘留的焦糊味,死死縈繞在鼻尖。
阿箐僵硬地轉過頭,視線緩緩掃過四周。
滿地都是族人的屍體。
白髮蒼蒼的老叔公橫倒在洞口,掌心還緊緊攥着用來護佑族人的圖騰,平日裏和她經常嬉笑打鬧的小夥伴蜷縮在石縫間,小小的身軀早已冰冷,再也不會睜着清澈的眼睛喊她阿箐姐姐。
阿布,嬸嬸,牛叔叔,阿嬤,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此刻盡數沉寂,無聲無息地鋪陳在冰冷的地面上。
最前方,是護着她離世的奶奶。
老人脊背的衣衫被碎石劃得破爛不堪,後背佈滿猙獰的傷痕,雙手依舊維持着環抱守護的姿勢,將她方纔昏睡的地方護得嚴嚴實實。
這一刻,極致的死寂驟然被打破。
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先是細碎的哽咽,最後徹底崩潰,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奶奶……阿爹阿孃……」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跪倒在遍地屍身之間,顫抖的指尖撫過親人冰冷的臉頰。
昔日溫暖的體溫早已散盡,只剩下刺骨的寒涼,無論她如何觸碰,如何呼喚,再也無人回應。
溶洞空曠,哭聲迴盪碰撞在石壁上,層層疊疊,悽愴悲涼,卻只能換來無盡的空寂。
短短一夜,世代安居的村寨覆滅,相依爲命的族人盡數殞命,世間再無落箐寨,再無她的親人。
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一滴滴砸在地上的血水裏,暈開淺淺的漣漪。
阿箐死死咬着脣,咬破了脣瓣,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滔天恨意。
滇王府!
屠戮村寨的是滇王的軍隊,她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