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瑤一直緊繃僵硬的脊背緩緩鬆弛下來,心頭沉甸甸的焦慮稍稍散去。
還好,還好李君珩沒有當衆冷臉駁回,沒有徹底厭棄康姐兒。
只要李君珩不排斥、不厭惡這個孩子,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心中暗暗安定下來,伸手溫柔牽過依舊滿臉歡喜的康姐兒,將小小身影護在身側,緩緩落座在車廂側邊的錦凳上。
康姐兒格外乖巧懂事,安安靜靜靠在孃親身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時不時悄悄瞟向端坐的李君珩,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親近與孺慕,安安靜靜、不吵不鬧,溫順乖巧。
看着幼女這般乖巧怯懦的模樣,李知瑤心底的酸澀與期盼愈發濃重,沉吟片刻,終於斂去所有細碎情緒,端正神色,對着眼前的李君珩,緩緩道出了此番費盡周折、主動登門相見的真正來意。
她放盡了所有姿態,語氣謙卑又懇切,再無半分昔日身爲長公主的驕矜傲慢。
「君君,事到如今,母親早已別無奢求。」
她輕聲開口,字字皆是退讓與妥協,帶着滿身的頹然:
「禁足府中也好,被褫奪部分封號也罷,所有責罰我盡數坦然受之,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更從未敢有過半分怨懟皇兄的意思,是我當年行事偏頗,虧欠於你,這所有苦楚,都是我應得的報應。」
她話鋒一轉,眸光再次懇切凝重,所有期盼盡數落在幼女身上,語氣帶着難以掩飾的哀求:
「可康姐兒還小,她甚麼都不懂,不該被母親過錯牽連,不該揹負這些無妄的虧欠與隔閡。」
「如今康姐兒已經兩歲半有餘,」
李知瑤聲音微微發哽,帶着濃濃的無奈與焦灼,字字懇切,近乎卑微乞求。
「別的宗室稚子,落地便錄入皇家玉蝶,年歲一到便有陛下親賜的封號俸祿,體面尊貴,名正言順。
可康姐兒身爲皇家血脈,至今無名無份,玉蝶之上無她半分名諱,連個正經的宗室封號都未曾得賜。」
「她也是咱們李家的骨血,也是陛下的親侄女,不該這般無名無分、漂泊無依。」
李知瑤擡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李君珩清冷的眉眼,眼底滿是孤注一擲的懇求,語氣愈發卑微:
「君君,算母親求求你,你如今聖眷正濃,最得陛下信任疼愛,可否懇請你,在你皇帝舅舅面前替康姐兒提上一句?
只需提一提,依你的功勞,想必皇兄不會拒絕,會讓康姐兒錄入玉蝶,賜下封號,也可保她往後一生體面安穩、衣食無憂,不必終生無名無份,受人輕視……」
她的話語懇切又卑微,句句都是爲女兒籌謀的慈母心腸。
可聽着這字字句句,端坐榻上的李君珩,眼底的最後一絲淡溫徹底消散,瞬間掠過一抹徹骨的瞭然與涼薄。
原來如此。
原來今日這一場低聲下氣的懇求、放盡身段的示弱、拿孩童相似容貌打溫情牌的算計,從來都不是真心悔過,更不是所謂的舐犢情深、彌補虧欠。
歸根結底,依舊是算計,是利用。
李知瑤知曉自己失勢禁足,無力爲幼女爭得體面名分,便放下所有過往恩怨,腆顏前來。
先賣可憐、訴委屈、攀血緣、扯溫情,妄圖軟化她的心性,再順勢道出真實目的。
想借着她如今聖眷優渥的勢頭,藉着她與皇帝舅舅的親近信任,輕輕鬆鬆爲康姐兒謀得正統名分、皇家體面。
而她自己只需要念唱作打一番就好。
從前偏私薄情,棄她於不顧;如今有所求,便來談血緣、論親情、訴無辜。
世間最虛僞涼薄的算計,大抵不過如此。
一念及此,李君珩眼底漫開一層淺淺的譏誚,清冷的眸光帶着銳利的寒意,直直刺向眼前故作卑微懇切的李知瑤。
那目光通透冰冷,彷彿瞬間看穿了她心底所有層層疊疊的私心與算計,讓李知瑤心頭驟然一慌,下意識避開了她的視線。
車廂裏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不等李知瑤再說半句哀求的話語,李君珩薄脣輕啓,音色清冷凜冽,不帶半分遲疑、半分情面,字字乾脆利落,徹底斬斷她所有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