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瑤滿腔的氣急與辯駁盡數凍結在喉頭,周身的燥熱瞬間褪去,只剩下徹骨的寒涼盤踞四肢百骸。
方纔眼底翻湧的鋒芒、不甘的質問盡數斂去,只餘下滿眼懇切又卑微的懇求。
眼見着李君珩攆人,她也不再爭執對錯,也不再辯解往日恩怨,只是定定地望着端坐於前的李君珩。
少女一身錦繡宮裝,脊背挺得筆直,和她相似的杏眸清冷似寒潭,無波無瀾,那張承襲了她和謝硯美貌的臉上沒有半分人情溫度,彷彿世間所有的溫情柔軟,都與她徹底無關。
李知瑤喉間微微發澀,聲音褪去了所有尖銳,染滿近乎哀求的頹然,輕輕開口,打破了凝滯的死寂:
「君君,你當真要做得這般狠心嗎?」
她語氣顫微,帶着幾分無可奈何的妥協,字字句句都放得極低:
「倘若你只是厭惡我,記恨我往日的過錯,我無話可說。這些年我的確對你疏於照料,心存偏私,你惱我、怨我、不願見我,我盡數認下,往後我安分守己待在府中,絕不登門叨擾,半分都不打擾你的生活。」
話音一頓,她眸光驟然懇切,將所有希冀都壓在了身側幼女身上:「可康姐兒是無辜的。」
李知瑤側身,擡手輕輕拉住身後怯懦垂首的小小身影,小心翼翼地將兩歲半的康姐兒往前輕輕推了半步。
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力道重了驚到孱弱的幼女,眼底滿是爲人母的疼惜與懇切,連周身緊繃的肩膀都悄然鬆弛下來,放軟了所有姿態。
「你看看她,君君。」
她望着李君珩淡漠的眉眼,語氣軟得如同化開的溫水,帶着幾分近乎討好的小心翼翼,字字懇切:
「你仔細瞧瞧,康姐兒這眉眼、這模樣,和你幼時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們是同出一母的骨血,她這般乖巧可憐,心心念念你這個長姐,你爲何就不能多善待她一分?」
車廂裏靜得落針可聞。
李君珩聞言,清冷的眸子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似涼風吹碎薄冰,帶着刺骨的寒意。
她未曾擡身,依舊慵懶倚在鋪着錦緞軟墊的車榻上,指尖輕輕摩挲着微涼的青瓷杯沿,動作從容又淡漠,脣角緩緩勾起一抹極冷、極薄的笑意。
那笑意不達眼底,沒有半分溫度,反倒裹着經年沉澱的疏離與嘲諷。
「姑姑今日倒是好記性。」
她緩緩擡眸,目光直直落向李知瑤,字字輕緩,卻句句帶刺,剖開過往所有虛僞的溫情:
「我幼時是何模樣,難爲姑姑還記得這般清晰。我原以爲,我從小到大的模樣,姑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畢竟,姑姑不是在我出生沒多久,就把我丟給丫鬟婆子了麼?」
「彼時那般年幼的我,姑姑尚且無暇顧及、懶得多看一眼,如今倒是能清晰辨出,康姐兒與我幼時相似?」
一句反問,輕飄飄落下,卻如重石砸在李知瑤心頭。
李知瑤瞬間面色煞白,血色盡數褪去,心口堵得發悶,喉嚨乾澀發緊,張了張嘴,卻半個字都辯駁不出。
她心知自己理虧。
年少疏忽、經年偏私是真,往日對李君珩疏於疼愛、滿心虧欠也是真。
這麼多年的涼薄虧欠擺在眼前,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所有溫情說辭都是自欺欺人。
愧疚與難堪瞬間攫住了她的心神,眼底的懇求摻了幾分慌亂,她避開李君珩銳利清冷的目光,不敢再直視那雙能看透所有虛僞算計的眸子,只能再次輕輕將身側的康姐兒往前推了推。
動作溫柔又急切,帶着最後的期盼。
「康姐兒,別怕。」
她低頭輕聲安撫幼女,聲音溫柔繾綣,隨即擡眸,對着怯生生的孩童溫聲指引,
「你不是一直最盼着見長姐、最喜歡長姐了嗎?快上前,好好與你長姐問聲好。」
小小的康姐兒立在原地,瘦弱的身子裹在一身柔軟的素色小錦裙裏,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
方纔車廂裏的爭執、大人話語裏的冰冷與對峙,她雖年紀尚幼,聽不懂複雜的恩怨糾葛、過往是非,可孩童最是心思純粹、直覺敏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