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暖風拂過青石長街,吹散了連日來的薄雲,天光澄澈,萬里無雲。
往日喧囂熱鬧的正陽門今日格外肅穆莊重,朱雀大道兩側早已清場,禁衛軍鐵甲凜凜,手持長戟整齊列隊,玄色鎧甲在明媚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層層鋪開,隔絕了往來的百姓車馬。
整條御道一塵不染,筆直通向巍峨高聳的正陽城門,專候着遠征西北的凱旋之師。
城樓下百官列陣,文武兩班按品階肅立,緋色、青色、墨色的官袍錯落排布,整整齊齊,無一人喧譁低語。
所有人的目光都遙遙望向城外官道盡頭,神色恭敬,帶着滿心期待,等候平定西北的李君珩歸京。
百官前列,立着兩位皇子。
太子身姿清瘦挺拔,一身月白織暗紋的錦色常服,襯得他本就白皙的面龐愈發清雋溫潤。
只是自打上次中毒後便一直體弱多病、久居深宮靜養,讓他眉宇間縈繞着一層揮之不去的病氣,脣色偏淡,身形也比尋常世家郎君單薄許多。
微風拂動他垂落的墨髮與衣袂,他微微輕蹙眉心,緩緩解開攥得微涼的手指,目光沉靜地凝望着城外漫漫官道,眼底藏着溫柔的期盼。
自君君遠赴西北征戰,歷時兩年半有餘,他在京城朝野日夜牽掛。
邊境戰事兇險,風沙苦寒,刀劍無眼,哪怕朝野皆知君君智計無雙,可作爲兄長,太子心中始終懸着一塊大石,日夜難安。
君君是爲他和阿奴才請命去的西北,擔上了一身的責任。
他今一早便強撐着身子,親自前來城門迎接。
太子身側,依偎着一道身影,今日的阿奴格外鄭重,褪去了平日裏隨性的錦緞常服,一身規制嚴謹的明黃色皇子正裝。
金線繡成的雲紋纏繞衣襟袖口,腰間繫着小巧的玉帶,烏黑的髮絲一絲不苟束成精緻的總角,配以鎏金小冠,模樣端莊貴氣。
只是這身規整嚴肅的衣裳,終究壓不住他鮮活雀躍的性子。
阿奴一雙烏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一刻不停地望向遠方,小身子微微踮起,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滿臉藏不住的急切與歡喜,壓根靜不下心肅立等候。
他時不時伸長脖頸眺望,想看看自家阿姐是不是快回來了。
太子側首看着身側坐不住的幼弟,蒼白的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擡起微涼的手指,輕輕在阿奴光潔的額頭上彈了一個腦瓜崩。
「別上躥下跳的,阿奴。」
他的聲音清淺溫和,帶着一絲久病帶來的輕啞,語速緩慢卻字字清晰。
「前些日子你不是剛跟着謝大人去過了西北麼,今日大軍正式歸京,你又找藉口纏着內侍出宮,這般肆意逃課出宮,當真膽大。」
阿奴被彈得微微仰頭,沒有半分收斂,擡手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眨巴着眼睛,滿臉不在意的模樣。
他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聲音清亮純粹,帶着理所當然的執拗:
「罰就罰唄,太傅頂多罰我抄書罷了,抄百遍千遍我都認。」
太傅的嚴苛課業、父皇的規矩訓斥、宮中的條條框框,通通都比不上遠在邊關的阿姐歸家重要。
這兩年他日日都在盼、夜夜都在唸,念着阿姐能回來。
阿姐是宮中最疼他、最縱他、會陪着他讀書玩耍、替他擋下責罰最好的阿姐。
又爲他,這次遠赴黃沙漫天的西北,浴血沙場、征戰四方。
年紀見長,他大概也懂了朝堂之上的權謀紛爭,也懂了邊境戰事的兇險艱難。
阿姐如今,就是他最引以爲傲的人。
這次阿姐歷盡千辛萬苦歸來,便是天大的事,都該往後退讓。
「阿姐在外征戰兩年有餘,吃了無數苦頭,冒着無數兇險,替大宣平定戰亂、守護疆土。」
阿奴仰着小臉,眼神認真又堅定,字字句句都透着赤誠。
「阿兄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去時,阿姐喫的簡陋,穿的樸素,金銀玉器首飾都是兩三年前帶過去的那麼點,阿姐可是公主,可是卻簡樸的如同一小官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