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還殘留在少年肩頭,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會牽扯受損的筋骨,帶來鑽心刺骨的劇痛。
細密的冷汗佈滿他的額頭,順着下頜線緩緩滑落,極致的痛楚讓他渾身微微顫抖,淺琥珀色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視線開始渙散。
他本不必如此。
李君珩心中無比清楚。
方纔那支箭,傷不到她。
哪怕無人阻攔,最終也只會落空,最多擦過車簾,連她一根髮絲都碰不到。
路遺這不顧一切的一擋,純粹是多此一舉,甚至可以說是愚笨至極。
明明知曉利弊,明明清楚後果,他還是擋在了她的身前。
李君珩有些想不明白,她覺得路遺有些蠢。
這件事,未免太巧了,不過,他要演戲,她陪一陪便是,總要會會背後之人。
李君珩緩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半跪於地、狼狽不堪的少年。
似是感知到頭頂傳來的腳步聲,瀕臨脫力的路遺艱難地擡起沉重的眼皮,渙散的淺瞳一點點聚焦,落在眼前少女清冷的面容上。
看清李君珩安然無恙的那一刻,緊繃着的神經驟然放鬆,肩頭的劇痛彷彿都變得無關緊要。
少年耗費全身僅剩的力氣,微微擡起頭,蒼白的脣角緩緩向上勾起,扯出一抹淺淡、乾淨又純粹的笑容。
那笑容脆弱易碎,卻裹挾着極致的赤誠與偏執,驅散了他往日周身的孤僻冷漠,乾淨得讓人心頭髮顫。
他氣息微弱,嗓音沙啞乾澀,如同風中殘燭,一字一頓,輕聲說道:「公主,你沒事就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支撐着他最後的那根心絃徹底斷裂。
原本還勉強維持姿態的少年身體一軟,雙眼驟然閉合,腦袋微微一歪,徹底失去意識,順着冰冷的地面,直直向前倒去。
鮮紅的血液依舊源源不斷從肩頭傷口滲出,染紅青石,也染紅了李君珩的眼底。
周遭瞬間陷入死寂,唯有秋風呼嘯,裹挾着淡淡的血腥味,縈繞在所有人鼻尖。
李君珩垂眸望着昏迷倒地的少年,指尖下意識微微蜷縮,清冷的眼底深處,毫無漣漪。
確實是一副好相貌,若她再年少些,怕不是真的會被這一副好皮囊迷惑。
可惜,背後這人也太過看低她了。
滿地腥紅觸目驚心,秋風卷着血氣漫散開,壓得全場人屏息無言。
方纔所有人都看清了始末,那一支冷箭兇險凌厲,卻唯獨路遺,以肉身義無反顧擋下致命一擊。
衆人望着昏迷倒地、面色慘白的少年,心中有些複雜。
就在衆人神色各異之際,立於原地的李君珩緩緩斂去眼底深沉的思緒,轉瞬換上一副動容不已、滿心感念的模樣。
方纔清冷無波的眉眼染上真切的動容,眼底漾起淺淺的溼意,褪去凌厲,只剩被捨身相救打動的柔軟。
她俯身彎腰,動作輕柔又鄭重,小心翼翼避開少年肩頭貫穿的箭傷,一手托住路遺的膝彎,一手攬住他單薄的後背,微微用力,便將身形頎長的少年半抱在了懷中。
路遺渾身虛軟無力,徹底陷入昏迷,整個人輕飄飄靠在她的懷裏,肩頭的傷口仍在緩緩滲血,溫熱的血色沾染了她月白色的勁裝,刺眼卻滾燙。
李君珩垂眸望着懷中人毫無血色的面容,聲音輕緩卻清晰,足以讓周遭所有人盡數聽見:「傳太醫,即刻診治,不得有絲毫耽擱。」
話音落下,隨行的太醫不敢遲疑,立刻提着藥箱快步上前,俯身查看路遺肩頭的箭傷,指尖搭上他的腕脈,神色凝重地着手查驗傷勢。
待太醫初步止血包紮完畢,準備將路遺擡去隨軍的臨時輜重車靜養時,李君珩卻擡手製止了侍衛的動作。
「不必。」
她輕輕環着懷中之人,語氣篤定:「把他擡進我的主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