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地界的風早已褪去北方殘餘的寒涼,裹挾着深山密林間潮溼的草木氣息,還有河谷獨有的燥熱,層層疊疊席捲曠野。
蜿蜒崎嶇的官道順着連綿羣山走勢鋪展,路面被往來車馬碾壓得堅硬夯實
兩側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叢林,古木參天,藤蔓交錯纏繞,肥厚的闊葉層層疊疊,將林間光線遮得昏暗幽深。
林間鳥獸嘶鳴此起彼伏,混雜着溪流叮咚聲響,看似靜謐祥和,實則暗藏兇險。
衣甲整齊、隊列肅穆的軍隊正穩步向西行進。
隊伍綿延數里,騎兵在前探路開路,步兵列陣居中,輜重車隊壓後,士兵皆配備滇地特製的鱗甲,腰間佩環首刀,揹負長弓箭囊,軍紀嚴明,步履沉穩,無半分散漫之態。
這是奉旨自西北折返滇地的滇王親軍,也是鎮守西北兩年、戰力冠絕西北的精銳兵馬。
隊伍正中,一匹通體烏黑、四肢矯健的汗血寶馬緩步前行。
馬背上端坐的少年身姿挺拔,一襲玄色暗紋錦袍外罩同色軟甲,墨髮以玉帶高高束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與線條利落的下頜。
正是帶兵回援李沐安。
自西北辭別李君珩,接下聖諭動身歸滇,一行人已趕路近半月。
距離家中越來越近,李沐安眉宇間積攢多日的沉鬱也稍稍散去,但是眼底卻依舊凝着幾分少年人少見的冷冽與深沉。
京城風波詭譎,各方勢力暗流湧動,哪怕他身在局外,也難免被瑣事牽絆。
如今踏足滇地故土,鼻尖縈繞着熟悉的草木溼氣與泥土氣息,心中那塊懸着的石頭纔算稍稍落地。
他擡手輕輕摩挲着馬鞍邊緣,目光遠眺前方層巒疊嶂的羣山,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在外漂泊日久,唯有這片蠻荒遼闊的南疆土地,纔是他真正的歸宿。
「小郡王,前方十里便是黑石隘。此地地勢狹長,兩側崖壁陡峭,密林叢生,素來是匪寇與部族蠻子最愛設伏的地方,屬下建議傳令全軍,收緊陣型,全員戒備。」
貼身護衛策馬靠近,壓低聲音躬身稟報,語氣滿是謹慎。
護衛所言不假,黑石隘是通往太和城的必經之路,隘口狹窄逼仄,易守難攻。
此地隸屬滇地邊境,不受城池律法強力管束,盤踞着數個遊離於滇王府管轄之外的原始蠻族部落。
這些蠻族生性兇悍蠻橫,不習教化,常年以劫掠過往商隊、行旅爲生,偶爾甚至會挑釁官府,劫掠小股駐軍,是南疆地界長久以來的隱患。
李沐安微微頷首,漆黑的眼眸掃過兩側幽暗的密林,語氣平淡無波:
「傳令下去,前隊騎兵加快速度探查隘口,中軍步兵持盾列陣,輜重隊貼身居中,所有人兵刃出鞘,謹防偷襲。」
君君給的輜重乃是重中之重,萬不能有失。
「屬下遵命!」
護衛應聲退下,擡手打出特製旗語,一道道指令迅速傳遍整支軍隊。
原本鬆散的行軍隊列瞬間收緊,手持厚重鐵盾的步兵上前,兩兩並排,構築起堅實的防禦壁壘,騎兵握緊繮繩,目光銳利如鷹,時刻警惕着周遭異動。
衆人的戒備並未多餘,大軍行至黑石隘最狹窄處時,周遭死寂驟然被撕裂。
尖銳的竹哨聲突兀響徹山谷,淒厲刺耳,迴盪在羣山之間。
下一秒,密林兩側亂石飛擲,密密麻麻的淬毒短箭如同暴雨般從林間射出,破空之聲絡繹不絕,直撲行軍隊伍。
暗處蟄伏已久的蠻族,終究還是悍然發動了埋伏。
這些滇地蠻族兵士裝束怪異,大多赤裸上身,皮膚上塗抹着斑斕詭異的圖騰紋樣,下身圍着粗糙獸皮,手持石斧、竹矛與自制短弓,嘶吼着從密林崖壁各處衝殺而出。
他們人數衆多,粗略看去不下千人,藉着地形優勢,從四面八方圍堵隘口,企圖將這支軍隊困死在狹長山道之中。
蠻族慣用亡命搏殺的打法,打法粗野蠻橫,毫無章法可言,靠着悍不畏死的氣勢壓制對手。
若是換作尋常府兵,驟然遭遇這般埋伏,定然軍心大亂,難以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