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硯聽完,沉默良久,心底五味雜陳,最後只從鼻腔裏溢出一聲極輕的冷哼,聽不出喜怒。
他心底嘆氣,崔清晏當真是捨得下血本。
寮城地處邊塞重鎮,這座崔府坐落於城芯絕佳地段,院落恢弘開闊,格局雅緻規整,亭臺樓閣、花園水系一應俱全,安保、規制皆是上等。
歷經數年修繕打理,早已是寮城數一數二的上等宅院,價值連城,絕非尋常銀兩能夠置辦。
這般偌大一份家業,他說送人便送人,半分猶豫、半分不捨都無。
這份手筆、這份胸襟,確實難得。
可越是如此,謝硯心底的顧慮便越深。
他望着眼前從容淡然、心性純粹的女兒,心中暗自嘆息。
崔清晏容貌清雋,才華卓絕,胸有丘壑,心懷家國,行事沉穩有度,對自家女兒這兩年也算是傾盡真心。
盡崔家之力幫着君君在邊城站穩了腳跟。
可唯獨一點,成了二人之間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也是他始終無法坦然接納的緣由。
崔清晏天資再好、待她再真,出身終究是最大的缺憾。
他生母身份低微,並非名門正室,身世底蘊單薄,與出身勳貴世家、皇家正統的君君相比,雲泥之別,相差甚遠。
他的君君,金枝玉葉,風華絕代,身負帝室榮光,前程萬丈,本該配世間最頂尖的兒郎,配家世清白、門當戶對的翩翩公子。
崔清晏再好,這份低微的生母出身,終究配不上他精心呵護、捧在掌心長大的女兒。
他也不是說崔清晏不好,只是,這孩子曾在勾欄瓦舍長了幾歲,他作爲謝家家主,自然是心中清楚的。
崔清晏入朝之後,看似光風霽月,實則行事狡猾,也並非善類。
吳先生授課之時,他親耳聽聞崔家那小子詢問崔清晏,爲何這般鼎力相助君君,那小子直言,爲了蒼生,也算是下注。
他比較看好君君,說君君心有謀略,以後定可成事,提早做投資,對崔家也有好處。
如今,卻又表出一副心悅的戲碼,他很難不想,這崔清晏是不是想利用君君甚麼。
他也是男人,當年同李知瑤的姻緣便錯了,導致君君年紀小小受了諸多委屈,他不想女兒重複他的老路。
當爹的,總歸希望兒女可以順遂一些。
書房燭火搖曳,暖黃光暈溫柔灑落,將一室靜謐襯得愈發深沉。
他望着眼前氣度安然、澄澈純粹的女兒,重重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壓在喉間,帶着無盡的顧慮隱憂。
屋內餘溫嫋嫋,蔘湯的清甜氣息縈繞不散。
崔清晏的手筆、胸襟、格局,挑不出半分錯處,甚至堪稱世間難得的赤誠坦蕩,可偏偏,越是這般面面俱到、滴水不漏的周全,越讓謝硯無法安心。
他太懂朝堂沉浮、人心詭譎,世間從無毫無緣由的傾盡付出,少年人這般步步爲營、長久相伴,絕非單純師門情誼那般簡單。
沉默許久,謝硯終於斂去心底紛亂的思緒,擡眸看向端坐案前的少女,聲音低沉平緩,褪去了方纔談及居所的懇切,多了幾分審慎的試探。
罷了,總歸是要問問女兒的想法。
「君君」
他緩緩開口,目光沉沉落在女兒清麗沉靜的眉眼之上,認真問道。
「你如實告訴爹爹,在你心中,你如何看待崔清晏?」
李君珩聞言,握著白瓷碗盞的手微微一頓,澄澈的眼眸擡了擡,神色坦蕩又純粹,無半分旖旎羞澀,唯有公允客觀的坦然。
在她眼中,與崔清晏數年相處,唯有師門情義、同僚道義,從無半分兒女情長的雜念。
她稍稍思忖,語氣清淺溫和,字字真切:「回父親,崔師兄是個極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