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燭火昏黃,晚風捲着關外的涼意鑽進來,拂得帳幔輕輕晃動。
李君珩靜靜坐在牀沿。
一身素色寢服,長髮鬆鬆挽着,脊背微微佝僂,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指尖捏着那封自京城千里送來的信箋,久久凝着,一動不動,怔愣了許久。
「今吾身遭禁足,困於私邸,不得出宮陵祭太后,不得面君陳情。
新誕一女,體質羸弱,胎元虧虛,襁褓之年,藥石不離,彌月無宴,封號未賜,孤苦孱弱,無人垂憐。
身歷生養之苦,方知骨肉之切,始悟昔日薄待汝身,乃吾畢生大過,日夜愧悔,寢食難安。」
信裏字字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李知瑤新近誕下幼女,那孩子天生體弱,藥石纏身,身子骨羸弱得經不起深宮半點風波。
她落筆言辭懇切,放下了平日所有高傲架子,句句委婉相托,只求李君珩日後多照拂年幼妹妹,護她平安長大,免她捲入朝堂紛爭,免她在深宮無依無靠。
末尾一句,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
短短九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李君珩心口最軟也最疼的地方。
是啊,爲人父母,皆會爲子女籌謀萬里,思慮一生。
可這份爲人母的深遠算計,這份傾盡心思的庇護,從來都不屬於她。
上輩子的畫面猝不及防翻湧上來,鋪天蓋地將她籠罩。
那時她年歲尚淺,懵懂無依,李知瑤人前對她看似疼愛,人後卻從未給過她半分母性疼惜。
她在京中,無人撐腰,在謝家被謝家祖母日日訓誡,步步如履薄冰,名聲壞了,後來又被草草安排婚事,嫁入周家,淪爲權謀棋局裏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嫁進周家,她被棄於陰冷破敗的後院,無人問津,病痛纏身,孤苦無依。
寒冬臘月,臥病在牀,連一口熱湯、一劑良藥都求而不得,孤零零熬着最後一口氣,滿心只剩寒涼與絕望。
那時候,李知瑤權勢在握,身居深宮高位,只要她肯念及血脈私情,稍稍伸手拉一把,她便不至於落得那般結局,年紀輕輕,悄無聲息在周家後院被毒死。
李知瑤一輩子驕傲入骨,性情高冷矜貴,骨子裏帶着與生俱來的傲氣,便是與人爭執、理虧之時,就連認錯都從來不會低聲下氣,永遠是帶着居高臨下的姿態,步步緊逼,不肯折半分身段。
可如今,爲了那個剛出生、體弱多病的小女兒,她卻甘願放下所有傲骨,放下長公主的尊榮,隔着千里關山,給她寫下這般軟語託付的信,低聲相求,盼她看在情分上照拂幼妹。
越是這樣,李君珩心裏便越是失衡,堵得發慌,悶得發澀。
憑甚麼?
同爲她的女兒,妹妹能得她傾心呵護,爲她長遠謀劃,放下身段求人庇護。
而自己呢?
上輩子孤苦一生,無人惦念,無人庇護,孤零零殞命於後院淒寒之地。
她這位親生母親,自始至終,從未爲她算計過半分,從未爲她心疼過半分,從未爲她回頭看過一眼。
心口某處隱隱發疼,不似刀劍劃傷的銳痛,反倒像是綿密的酸澀,一圈圈纏緊心臟,悶得她呼吸都有些不暢,難受得眼眶微微發澀。
她坐在牀邊,指尖無意識攥緊信紙,眉眼空洞,神情呆滯,整個人陷在茫然與無措裏。
過往的委屈、上輩子的孤涼、今生的隔閡、血脈裏扯不斷的牽絆,全都攪在一起,亂得她無從梳理,也無從釋懷。
既怨她偏心涼薄,又惱她如今突如其來的溫柔託付,更痛自己從小到大,從未擁有過半分尋常子女該有的母愛。
柳易歡立在一旁,把她這副失魂落魄、茫然呆滯的模樣盡收眼底,心底揪着疼。
「公主……」
此刻見她靜坐牀邊,失了往日領兵沙場的沉穩堅毅,只剩滿身脆弱落寞。
柳易歡何曾見到過這樣的公主,在她眼中,公主始終是光芒萬丈,救她於水火熠熠生輝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