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聲勸諫,實則是一場精心謀劃的逼宮。
滿朝文武,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皇帝牢牢困住。
他坐在至高無上的龍椅上,半頭白髮在殿內明黃燭火下格外刺眼,身上的龍袍沉重無比,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是大宣帝王,從祖宗手中接過基業,也算的一方守成之君,本該執掌生殺,決斷乾坤,可此刻,一邊是中毒昏迷、命懸一線的嫡子太子,是他傾盡半生心血培養的儲君,是自幼疼愛的調皮幼子,他滿心都是護子之情,想等太子醒來,守住既定的國本。
一邊是滿朝文武的聯手逼迫,是岌岌可危的北境江山,是祖宗傳下的萬里基業,他身爲帝王,不能因一己私情,賭上整個天下的安危。
他看着跪地不起、不肯起身的羣臣,看着一張張或急切、或篤定、或暗藏算計的臉龐,又想起東宮中依舊昏睡的太子,和臨川境內高熱不退的小兒子。
昨夜養心殿的徹夜無眠,心頭的怒火一點點被無盡的無奈與悲涼吞噬。
龍袍之下,他的身軀微微顫抖,良久,緩緩閉上雙眼。
再睜眼時,帝王的鋒芒盡數褪去,只剩徹骨的疲憊與妥協,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朕……准奏。」
滿殿呼喊聲瞬間停歇,羣臣紛紛擡頭。皇帝垂眸,看着自己發白的指尖,一字一句,艱難地吐出旨意:「封小皇子李景川爲鎮北王,賜金印紫綬,節制北境三軍,三日內啓程,前往邊關,穩定軍心,鎮守疆土。」
「陛下聖明!」羣臣齊聲高呼,叩首之聲震徹大殿,人人面露喜色,紛紛起身歸位。
唯有皇帝,依舊坐在龍椅上,半頭白髮,滿目蒼涼。
春日的風裹着微涼的溼氣,掠過臨川城的青磚黛瓦。
比起北境的硝煙瀰漫、京城的朝堂暗流,這座扼守南北要道的城池,反倒透着難得的安穩。
自北境戰事初起,四方城池多有動盪,糧車被劫、民心惶惶的消息不絕於耳,唯獨臨川在地方官的嚴守與百姓的齊心下,秩序井然,街市如常。
李君珩心中多了幾分滿意,她的封地是一路過來中,一處難得的安穩之地。
城門處守卒身姿挺拔,甲冑規整,盤查嚴謹卻不苛責,往來商販行人步履從容,挑擔叫賣聲、車馬行進聲交織成平和的市井煙火,與周遭疆域的緊繃動盪形成鮮明對比,仿若亂世裏一方難得的避風港。
一輛青布帷幔的馬車正沿着官道緩緩入城,車輪碾過平整的石板路,聲響輕緩,並無半分皇室出行的張揚鋪陳,只在帷幔邊角繡着暗紋,透着低調的尊貴。
謝家官員同李君珩之前收攏的一些心腹早早的就出城接到了一行人。
車旁隨行的侍從與護衛步履沉穩,神色戒備,分列兩側護持,駕車的人一身月白色騎裝,身姿挺拔利落,正是一路護着李君珩和阿奴的林靖珂。
林靖珂一頭雪白的長髮束成高馬尾,僅用一根玉簪固定,眉眼間帶着連日趕路的疲憊,鳳目依舊銳利,不動聲色地掃視着周遭街巷。
這一路她不敢有絲毫懈怠,一路快馬加鞭,帶着君君和阿奴避開亂軍,除了中途沐安受了些傷外,一行人勉強算是安安穩穩的到了臨川。
李君珩馬車身側,四位隨行之人緊緊拱衛其中。
左側騎着玄色駿馬的是謝硯,身着青衣,腰佩長劍,面容清俊,氣質溫潤卻暗藏鋒芒。
謝硯心思縝密,擅於謀劃,一路行程規劃、安危佈防皆由他一手打理,此刻目光沉沉,認真的看着臨川城中的各種狀況,看了一會便收回了眼神,對着前面帶路的謝家官員默默的點了點頭。
女兒的封地打理的不錯,這次他派過來的謝家族人,倒也不算辜負他的期望。
緊隨謝硯身後的是崔清晏,一身素色長衫,眉眼間帶着幾分文人的清雅,垂下眸卻又多了幾分豔色,惹得周邊的小姑娘們頻頻擡眼。
他指尖輕輕摩挲着繮繩,目光時不時瞟向馬車,師妹已經好幾日沒有好好休息了,小皇子這兩日燒了退,退了又燒,師妹根本沒離過人,整個人都透着一股疲憊。
他們去勸,又根本不聽,就那麼僵持着,守在阿奴身邊,師妹的身子康復也沒多久,他有些擔憂。
李沐安走了這一路,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瞧着竟是多了幾分俊郎在,只是前些日子不慎胳膊被亂軍砍了一刀,臉上還有些蒼白。
衛霖則是跟在李沐安身旁,偶爾給人遞個水。
一行人緩緩行至城中心的公主府門前,臨川知府、同知等一衆官員早已在此恭候,個個身着規整官服,神情恭謹肅穆,不敢有半分怠慢。
見馬車停下,知府連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屬下等恭迎臨川公主殿下,恭迎諸位公子姑娘,公主府已徹底收拾妥當,一應器物、膳食、湯藥皆備齊,殿下與諸位一路辛勞,還請入內歇息。」
李君珩迅速從馬車內鑽出來,翻了個身跳下馬車,動作利落,毫無公主的嬌柔之態,她先示意護衛穩住車馬,才伸手輕輕掀開馬車簾帷,看向車內蜷縮着的阿奴。
眼底閃過一絲心疼。阿奴何曾喫過這般路途奔波的苦,從邊城到臨川千里路途,車馬顛簸,風餐露宿,一路未曾好好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