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層層籠罩下來，把整片水庫區吞進暗沉的陰影裏。
臨時指揮部的白熾燈慘白刺眼，映在房間裏每個人的臉上，都襯出一片青白的倦色與惶恐。
江面上漂浮着成片扭曲變形的魚屍，畫面投射在大屏上，沉甸甸壓在所有人的視線裏，壓抑得人喘不過氣。操作檯後的技術員反覆拖動鼠標，屏幕上的數據雜亂無序，反覆推演，卻始終找不到合理的地質解釋。
「嗡——！！」
尖銳刺耳的警報毫無預兆地炸開，刺破了密閉空間裏凝滯的空氣。
室內的燈光開始明暗交替地閃爍，晃動的光影切割着一張張慌亂的面孔。
「警戒區A3！」監控員的聲音緊繃沙啞，握着通信器的指節泛白，語氣已經帶上難以掩飾的慌亂，「水下探測到大量高速異動信號，目標正在快速上浮，朝着岸邊方向過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了中央監控大屏上。
鏡頭畫面在渾濁江水裏劇烈晃動，一團團墨色的暗影順着暗流飛速向上湧動，移動方式違背了水流規律，沒有受江水阻力牽制，徑直朝着堤岸靠近。
「這到底是甚麼異常現象？」王總工一把扶了下滑落的眼鏡，先前沉穩自持的心態徹底崩碎，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懼。
岸邊的監控鏡頭，捕捉到了堤邊的畫面。
潮溼的灘塗之上，幾道被江水浸透的人形輪廓，從翻滾的暗水裏慢慢攀了上來。
最先出現的，是此前下潛至一百八十五米深淵處失聯的勘探隊員。
他們原本是深入水下運行勘察任務的人員，此刻軀體被江底外泄的地脈濁氣侵染，身形發生了詭異的畸變。
皮膚被長時間浸泡得發脹泛白，表層裹着一層滑膩的渾濁水汽，體內的感知被濁氣扭曲，行動方式脫離了常人的生理邏輯，四肢以怪異的角度彎折，移動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響。
渾濁的霧氣纏繞在他們周身，雙目失去了原本的神智，只剩下被濁氣支配的空洞，朝着岸上的防線緩緩逼近。
「咔嚓，咔嚓。」
摩擦聲順着夜風飄進防線人員的耳朵裏。
「開火，阻攔目標靠近！」岸防負責人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來，裹挾着緊張與倉促。
槍聲驟然在江岸響起，火光在黑夜裏接連迸發。
子彈擊打在被濁氣浸染的軀體上，悶響接連不斷，混雜着渾濁的漿液飛濺開來。
可物理的打擊，很難壓制住被地脈濁氣操控的畸變軀體，即便體表留下破損，它們依舊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
一名被濁氣侵蝕的隊員軀體被彈頭擊穿，依舊順着灘塗向前挪動，朝着近處的守衛撲了過去。
淒厲的慘叫在江邊炸開，防線瞬間出現缺口，混亂順着人羣快速蔓延開來。
冰冷的江風裹挾着水汽，混雜着泥土與腥澀的氣息，把絕望的呼喊，一點點送向後方的指揮部。
通信器裏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着電流雜音，最後只剩下一片死寂。
厚重的合金艙門，不斷遭到外物撞擊，沉悶的撞擊聲一下接着一下，金屬門框慢慢產生變形，刺耳的擠壓聲響，不斷敲打着房間裏每個人的神經。
儀器屏幕瘋狂跳出亂碼，蜂鳴的噪音此起彼伏，恐慌如同漫開的江水，吞沒了整個指揮部。
王總工雙腿發軟，癱坐在地面上，嘴裏無意識地低聲呢喃。
年輕的研究員捂住口鼻，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細碎的哭喊聲在空間裏散開。有人慌亂舉槍對着艙門射擊，火星四濺，卻起不到半點阻攔的作用，還有人縮在牆角，被眼前的變故徹底擊潰。
紛亂喧囂之中，陳硯依舊站在大廳一側，像風浪裏穩穩紮根的礁石，沒有隨之慌亂逃竄。
他的視線落在跳動的監控畫面上，冷靜地觀察着被濁氣侵蝕的畸變軀體，分辨着周圍四散飄蕩的渾濁氣息。
他能清晰感知到，一股陰冷粘稠的地脈濁氣，隨着畸變體不斷靠近，濃度正在快速攀升。
這不是屍變，是江底封印裂隙溢出的濁氣，扭曲了生物的感知與軀體，製造出了眼前的異變幻象與畸變形體。普通的熱武器，很難切斷濁氣的浸染與驅動。
他吸了一口氣，鼻腔裏充斥着江水的腥澀、機器過熱的焦味，還有那一縷令人心神發沉的濁氣氣息。